“清明时节”征文|空坟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04-03 16:25:18原创

山上的花正顺序开放,新叶青翠欲滴,小鸟叽喳好奇,温柔的风扑面而来。

岁月就这样,带我们又来到了一年清明。

清明——这两个字多好。

看那“清”字,青草一片,在水一旁,透露出春的气息。

而那“明”字,因日月交相辉映,使人眼前一亮,黑暗和蒙昧告退了,大地被光明覆盖。

清明时节,是春气萌动热烈的时节,敬祖,寻根,怀念,惜春,它携着深邃,从遥远的过去一路走来……

故乡、故人、故事,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跃然于眼前,而清明,给了思念最郑重的仪式感。

大众新媒体大平台联合大众日报丰收副刊推出主题征文活动“清明时节”,向每一个远行的生命行礼,相聚和别离的命题,在今天再次开启。

在繁忙的日子里,停歇一下脚步,看看天空,念念过往,思考一下来去归处。

征文要求:

1. 主题紧扣清明,抒写真情实感,文体、字数不限;

2. 作品可配相关图片、视频,内容更具感染力。

投稿邮箱:liujun0519@126.com

风清日暖,以文为祭,以墨寄思,静待您的走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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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坟

祖母的身体状况愈来愈差了,之前还能走动,现在只能拄着拐杖一步一颤地挪动了。

祖母今年八十多岁了,满头白发胜雪,稀疏的布局在满是褶皱的沟壑里,风一吹,像找不到家的孩子,摇摆着,混杂着。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以45度的倾斜角度敲打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父亲正在檐下砸黄纸,母亲和其他女眷们在屋内叠金元宝,一折一压一翻,一个漂亮的元宝就横空出世了,不消片刻,父亲那边已然完工。他喊我过去和他一起叠砸过的黄纸,两边对折,折成不是那么规整的三角形,不难,我们俩很快弄完了。

祖母在旁边拿出初春拆被子浆洗过的红线和一根长针,她要把母亲折的金元宝穿成串。

在我看来,祖母手中那根针的针鼻儿很大,比母亲缝被子用的针针鼻儿还要大上不少,可是祖母眼睛不行了,父亲说祖母有白内障,我看着那双浑浊蜡黄的眼睛,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瞳孔四周早已遍布黄斑,连带着那瞳孔也不似儿童明亮,像秋菊浸满了霜,怎么看都生机尽枉。

“字文啊,帮我穿上针。”祖母将针线递给我。

“唉,行!”我上前接过,穿好并在线的尾部打了个死结递给祖母。

祖母伸出手将针线一并接过去,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松弛的皮肤可以清晰看到凸起的血管走向,十指关节已严重变形,看不出有肉,除了皮,入目满是鼓起的骨头。

“妈,我们回来了。”门外传来声音,是姑姑和我伯父来了。

祖母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可是她失败了。见状母亲连忙扔下手头的活计去扶祖母,祖母这才从板凳上站起身来,嘴唇嗫蠕了几下,却只哀叹了一声:

“老了,不中用了。”

“妈,我和小成来了。”

大姑两手拿着东西,身后跟着两手空空的大伯。

“妈!”大伯进门喊道。

“哎!”祖母满心欢喜地答应。

母亲将祖母扶到院子里,那里有祖母长年累月坐的一块石头,祖母没事就喜欢坐在那块石头上。

我小时曾劝过祖母: “祖母,这石头上冷冰冰的,您还是去屋里沙发上坐着吧。”

每当这时祖母总会搂着我笑着说:“小文知道心疼祖母了,小文长大了——”可是她还是坐在那里不肯挪动半分。“老二、老三、老四怎么还没回来?小生啊,给恁几个姐姐打个电话问问。”祖母吩咐父亲道。

“我知道了,娘。”父亲拨通了电话。“嘟嘟——”刚响了两声祖母便叫他挂了。“挂了吧,万一在路上呢,骑着车接电话不安全。”说罢祖母就把目光投向了远方,那是城里的方向。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是祖母老年机的来电铃声,可是她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什么原因,手哆哆嗦嗦好久才掏出放在衣兜里的手机,只见一个老年机被祖母里三层外三层地用布包得结实,一层层打开,上边显示三丫头来电,祖母慌的不知道按哪个键,我赶忙帮忙按了接通。

“喂,小秀怎么你还没到?”祖母紧张的说不清楚话。

“娘,俺今天不去了,恁外孙今天要上辅导班没空回去。”三姑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哦,不来了。”祖母语气平淡,只是眉间的那抹落寞出卖了她。

“没事,孩子的成绩重要。行,嘟——嘟——”祖母还没说完三姑便挂断了电话。

我经常听父亲抱怨说祖母年轻时偏心,最喜欢的便是我三姑和我大伯,因为我三姑嘴甜总能哄着她老人家开心,又因为我大伯是这个家第一个男丁,在那个挣工分的年代,一个男丁是被全家捧着的,自然受宠。

三姑这一通电话,大家都默认我二姑四姑也来不了了。二姑年轻时生过一场大病,婚后没有自己的孩子,到头来还是和姑父一起浑浑噩噩地在土地里讨生活。四姑在城里做月嫂,请假是要看主人家脸色的,有时连个电话都不敢接,生怕吵到宝宝和宝宝妈妈。

没一会儿,二人都打电话来,果然不出所料,二人也不来了。

祖母一生孕育了十个孩子,夭折了四个,只有六个抚养成人,几十年过去了,清明节给自己丈夫烧纸,也只有三个孩子能伴身。

“行,都不来了,好,人多了也吵。不来好。”祖母嘟哝道。

“妈,烧纸是要12点之前去的,咱再不去就恐怕来不及了,晚了不吉利。”母亲委婉地提醒道。

“妈,您就别去了,留在家里吧,今天下着小雨,山路肯定不好走。您腿脚不好就别去了。”大姑苦口婆心地劝道。

祖母一向最听大姑的话,这次却耍起了倔脾气,必须跟着。

由于上山是一条泥路,又下着小雨,车开不上去,所以只能骑三轮车。

祖母和大姑大伯一辆,大伯骑车,祖母和姑姑坐在车斗子里。祖母低着头,看着车斗里的金闪闪的元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和父亲在后边骑电动车跟着,我侧着脑袋靠着父亲的后背。在转弯时,我看见三轮车上的祖母,银白的发丝又在跳舞了,雨中的风倒也识趣,与祖母银白的发丝,谱成了一曲无声的音乐。

祖父有兄弟五个,可陪着祖父长大的,只有两个。祖父排行老三,大哥年纪轻轻去当了兵,死在了战场上,年仅21岁,祖父本来也应该去当兵的,是他的二哥代替他去的,也死在了战场上。然后,祖父就成了大哥,现在,祖父也是老大哥,他的坟坐落在悬崖边上,而两个弟弟都在靠山的那端,祖父到死,都护佑着自己的两个弟弟。

三座坟离得很近,又离得很远。生前每人一亩三分地,各过各的;死后每人一尺三分地,也没有交集。

你要问我如何得出的结论?

三座坟茔,两座干干净净,一座杂草丛生,格外荒芜;抑或是三座坟茔,两座香火供奉,冥纸引路,一座冷冷清清,野草相伴。

他们两家人在我们之前来过了,给烧了纸钱,拔了野草,却忽视了祖父的坟茔,看不见野草肆意生长,也看不见亲戚亲疏关系。

祖母被父亲从车上抱下来,细雨变大了些,又好像变密了,祖母的白发也变多了。祖母颤巍巍拄着拐往前走,短短几十步的距离祖母走了12年零8个月。

火纸、金元宝铺满了祖父的坟茔,一点星火,漫天金光。

风乍起,火势隐隐有灼人之势,父亲将我往后拉了一下,我望向祖母,她离得最近,火焰不断靠近着她的身体,却又破不开细雨的屏障。

我紧张地看着祖母,父亲紧紧拉着我的手,我晃了一下他的手,却见他只是望着光影处,并无动作。

记得父亲之前对我说过,祖父去世当天,大伯买了两个骨灰盒,只是因为贪便宜,便将当时才耳顺之年的祖母百年之后的骨灰盒也预备下了,父亲当时气的将大伯打了一顿。

后来在给祖父建坟茔的时候,祖母到底是叫父亲将那个空的骨灰盒埋在了祖父骨灰盒旁边,那是祖母为她自己备下的。或许从那一刻,祖母的肉体虽然还在尘世中苦苦挣扎,心早已陪着祖父遨游仙乡。

(陶厚宏)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