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扁鹊——中国医学之宗

扁鹊是春秋战国时期的著名医学家，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正式传记记载的医学家。他有着精湛的医术、高尚的医德和系统的医学理论，被后世称颂为“医学宗师”“脉学之祖”，在中国医学史和中国历史上都占有重要的地位。

扁鹊像

扁鹊的名籍

现在常说的扁鹊，主要是指《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记载的秦越人，书中对其治病故事进行了传神的描写。“扁鹊”本是上古传说中的一个称号。从“扁鹊”两个字的含义来看，清人梁玉绳就指出“扁”应当读作“翩”，“扁鹊”就是鹊飞翩翩的样子，其实就是一个非常形象的鸟类图腾。上古时期山东地区东夷族就是以鸟为图腾，扁鹊氏应该是其中一个以巫医发达著称的氏族。山东微山县出土的东汉画像石上，就刻画了扁鹊与仓公，其中扁鹊的形象正是人面鸟身，手执砭石，为病人切脉、针砭。这一形象其实就隐喻着东夷文化中的“巫医”形象。后来，扁鹊就演变为良医的代称。秦越人作为最杰出的代表，成了人们交口称颂的扁鹊。

关于扁鹊的里籍向来具有争议。《史记》本传中记载：“扁鹊者，勃海郡郑人也。”传中秦越人又自称：“臣，齐勃海秦越人也，家在于郑。”这就造成了很多费解的问题：汉初才开始设置渤海郡，春秋战国时期并无这一行政区划。即使汉代渤海郡也没有郑县的建置。西汉学者杨雄《法言》中又说“扁鹊，卢人也”；东汉高诱也认为他是卢人。因为古今地名变化复杂，不同学者对“勃海”“郑人”“卢人”几个关键词的解读不同，从而有了扁鹊里籍在“山东济南长清”“山东临淄”“河北任丘”等不同的说法。经过多年考证与研究，目前学术界认为扁鹊应为齐人无疑，大部分学者认为其里籍在济南长清。

关于扁鹊秦越人的生卒年代，文献记载皆语焉不详，学术界一般认为其为战国前期人。

济南鹊山扁鹊墓

扁鹊的高超医术

扁鹊师从长桑君学习医术十余年，掌握了医学秘籍，从而走上了行医之路。他善于综合运用汤剂、砭刺、针灸、按摩、熨帖、酒醪、手术等疗法治病，尤其擅长望色和切脉，因医术精湛而名闻天下。《史记》本传中记载了扁鹊行医的三个案例。

第一个是扁鹊诊治赵简子的医案。当时晋国主政大夫赵简子生病已五天，不省人事，于是请扁鹊来诊病。扁鹊诊断后对其左右说，当年秦穆公也得了像赵简子一样的病，昏睡了七天才醒来。醒后对大臣说受到了天帝的教命。此次赵简子不出三天就会醒来，醒来也有话说。又过了两天半，赵简子果然苏醒，一醒来就说：“我到了天帝住的地方，与百神同游于天庭。天帝告诉我，晋国将逐渐衰落，七世而亡，等等。”臣子将扁鹊诊断之言告诉了赵简子，赵简子非常高兴，赏赐扁鹊四万亩田地。无论从内容还是时间来看，这则故事都不可信。赵氏是借用扁鹊之名气，通过政治预言，在舆论上占得先机，为后面瓜分晋国打下基础。

第二个是扁鹊妙手回春救治虢太子的医案。一天，扁鹊师徒行医路过虢国，听闻虢太子暴病而亡，便来到虢宫门下询问太子的死因。中庶子告诉扁鹊：“太子气血错乱，精气不能遏止邪气，邪气蓄积而不得疏泄，突然昏倒而死。”扁鹊听罢，又得知“其死未能半日”，遂让中庶子通报虢君，言其能救活太子。中庶子讥其荒诞，扁鹊当即说：“你若不信，可回去试试，太子耳中有声音，鼻翼有微张，两腿至阴部当尚有温度。”中庶子验之，果然如此，非常震惊，立即上报虢君。虢君闻之大惊，赶忙出迎。扁鹊告诉他，太子并未死，这种病其实是人们所说的“尸蹷”（即今休克）。于是，扁鹊让弟子子阳磨砺针石，取督脉、百会穴等处下针，过了一会儿，太子果然苏醒了；又让弟子子豹准备五分的药热敷，再加上八减方的药剂混合煎煮，交替在两胁下熨敷，不久太子便能坐起来了。继而用药汤调理阴阳，太子仅仅服用二十天，身体就康复如初了。从此，扁鹊以“起死回生”的医技名动天下，世人称其为“神医”。

第三个医案是望诊齐桓侯的故事。扁鹊在齐国行医时，去拜见桓侯，见其气色不对，便说：“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会深入体内。”桓侯并没有身体不适的感觉，因而曰：“寡人无疾。”反而认为扁鹊是借此显示自己的本领，博得名利。过了五天，扁鹊再去见桓侯，发现他面色愈加不好，诚恳地劝告道：“君有疾在血脉，不治恐深。”桓侯不悦，仍称：“寡人无疾。”过了五天，扁鹊复见桓侯曰：“君有疾在肠胃间，不治将深。”桓侯更加不悦，不肯答话。过了五天，扁鹊又去见桓侯，什么也没说就退了出来。桓侯命左右追上前去，问其缘由。扁鹊叹道：“病在体表，服汤药或热敷就能治好；病在血脉，针刺和砭石也可以治愈；病深入到肠胃，仍可以用药酒治疗；可是病进入到骨髓，即便是掌管生死簿的神灵也无可奈何。主君的病已转移到骨髓，我也无话可说了。”不久，齐桓侯果然发病，他即刻派人去请扁鹊医治，然而扁鹊早已逃离齐国，桓侯很快便不治身亡了。这个故事展现了扁鹊高超的望诊技术，也是成语“病入膏肓”“讳疾忌医”的来源。

扁鹊行医最后一站到了秦国。据《战国策》记载，秦武王面部长了痈肿，请扁鹊诊治。扁鹊建议用外科手术清除掉。武王询问左右侍臣的意见，却遭到了反对：“君王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能治好，说不定会伤害到眼睛和耳朵。”秦王也犹豫了。扁鹊听后，气愤地将砭石扔在地上，说：“秦王与医生谋划治病之事，与不懂医术的人一起讨论，治疗肯定失败。如果用这种方法去治理国家，那很可能会亡国。”这里扁鹊以病寓政，展现了其独到的政治见解。最终，武王采纳扁鹊的建议。扁鹊以砭石弹刺的高超技术，将武王之病去除，声誉更加高涨。这却招致秦国太医令李醯的嫉妒，派刺客杀害了他。这位名动天下的神医，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扁鹊周游列国，足迹遍及今山东、河北、山西、河南、陕西等黄河中下游的广大地区。他随俗而变，在不同地区根据当地习俗和需求来施治，为百姓解除病痛。扁鹊过邯郸时，听说此地尊重妇女，就研究妇科病，开展了妇女“带下病”的治疗；扁鹊过洛阳，听说周人敬爱老年人，而老年人多患眼疾、耳病及身体麻痹症，他就从事“耳目痹”的治疗；扁鹊来到咸阳，听闻秦人爱小儿，就钻研儿科病的治疗。他精勤不倦，成了一位医术高超的全科医生，赢得了世人的尊崇和爱戴。

扁鹊的医学贡献

扁鹊是医学的宗师，司马迁称：“扁鹊言医，为方者宗，守数精明，后世修序，弗能易也。”他创立的医学理论与方法，为后世遵循和发扬。后人在提到医家的时候，几乎言必称扁鹊。汉初山东临淄淳于意（仓公）就是因为得到了“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才成为继扁鹊之后的名医；西汉陆贾《新语》提到“书不必起仲尼之门，药不必出扁鹊之方”，将扁鹊之方譬之孔子之书；晋葛洪称其为“治疾之圣”，足见扁鹊的医学贡献之大，地位之尊，影响之深远。

扁鹊首提“望闻问切”四诊法，创立经脉理论，对中国医学理论体系的形成和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中医作为独特的文化瑰宝，其起源远在扁鹊之前，无论是针灸、汤药，还是导引、毒药等，先人都有经验传承，但却缺少理论化与系统化的整理。扁鹊继承前人的医学成果，总结创立了中医的诊法，称之为望色、听声、写形和切脉，也就是后来的望、闻、问、切四诊法。他提出病邪沿经络循行，由表入里传向脏腑，形成了独特的切脉诊断技术。他还吸收了春秋战国时期在齐地广为流传的阴阳五行学说来阐释发病原理，认为阴阳不协调是导致疾病的主要因素。扁鹊还把脏腑与经络学说结合起来，把阴阳学说引申到人体经络、脏腑、气血各方面。由此，司马迁把脉诊的首发权归功于扁鹊，曰：“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他的四诊法、脉诊以及其他医学成就，奠定了中医临床诊断和治疗方法的基础，至今仍被广泛应用于中医临床实践中。

扁鹊不仅在实践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还将这些经验系统化，总结提升为宝贵的医学理论。最早署名扁鹊著述的见于《汉书·艺文志》，有《内经》九卷、《外经》十二卷。之后，唐代杨玄操《黄帝八十一难经注》、五代时期刘昫《旧唐书·经籍志》都提到《难经》一书，认为此书是由秦越人撰写而成的，可惜均已失传。幸运的是，多年来的考古发掘，让我们重睹了这位古代医学祖师医学理论的庐山真面目。1973年，湖南马王堆3号汉墓中发现医书14部，其中有扁鹊经脉帛书4部。1983年，湖北江陵张家山汉墓出土的竹简里，释读出扁鹊《脉书》3种。最令人惊喜的是，2012年，四川成都天回镇老官山汉墓出土了900余枚包含医学内容的简牍和一件人体经穴髹漆人像。经过十多年的修复、还原、研究，这些医简被整理成《脉书·上经》《脉书·下经》《逆顺五色脉臧验精神》《犮理》《刺数》《治六十病和齐汤法》《经脉》《疗马书》8部医书。专家考证这批医简在学术上应源于扁鹊与仓公，竹书用语中还不乏齐地方言。在医简的整理、修复过程中多次出现“敝昔曰”的字样，专家们查阅文献发现“敝昔”就是扁鹊，而医简中所述“五色脉诊”也正是扁鹊所创，是后世公认的中医脉诊学的理论基石。这些重见天日的医简为研究扁鹊及早期中国医学的历史提供了新史料，也证明了扁鹊医学理论在源远流长的中医体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扁鹊重视疾病的预防，首提“治未病”的理念。扁鹊望诊齐桓侯就展现其防微杜渐的治疗理念。《鹖冠子·世贤》记载了一则对话，扁鹊兄弟三人均为当时的名医，尤以扁鹊最负盛誉。某日扁鹊为魏文侯针灸，文侯问道：“你们兄弟三人都精于医道，谁的医术最好呢？”扁鹊回答：“长兄最好，中兄次之，我最差。”魏文侯不解，扁鹊进一步解释道：长兄治病，是在病情发作之前，人们并不知道他已事先消除病因，因而他的名气无法传出去。中兄治病，是于病情初起之时，人们认为他只能治疗轻微的小病，所以他的名气只限于乡里。而我治病是在病情严重之时，人们看到我用砭刺、针灸、手术等治疗重症，以为我医术高超，因而名气更大。扁鹊指出除病于无形、毫毛、血脉的不同阶段，是判断医术高下的准绳，明确提出了“防重于治”的医学思想，这与今天的“预防为主，防治结合”的理念是一致的。医界首论“治未病”之祖，当为扁鹊。

扁鹊将山东地区东夷医学加以继承创新，推动了医学从巫术中的分离。扁鹊医术是从东夷巫术中分化、继承而来的。上古时期，巫医同源、巫医不分。山东地区大汶口时期的墓葬中有龟甲卜骨与针锥同葬的现象，很可能是东夷人从事医巫占卜者身份的标志。还有“人首鸟身”神医切脉、针灸医治病人的汉画像石，它们反映的就是东夷文化中针灸、砭石诊疗技术的传统。扁鹊在继承针石诊疗技术的同时，也突破了东夷文化中“巫医”传统的束缚，又对巫、医进行分离，提出“六不治”理论。他认为有六种患病的情形不能医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可见扁鹊是把人的生理和心理看作一个有机整体，认为两者互相影响，特别是批判“信巫不信医”，提出医学从巫术中独立出来的思想，使得传统医学发展得以迈向新阶段。

扁鹊传授生徒，代代传承，形成影响深远的扁鹊学派。他广招门徒，言传身教，这一点可与教育家孔子相提并论。他的徒弟子仪、子同、子阳、子豹、子越、子游、子容等都是有所成就之人。汉初山东地区的公乘阳庆及弟子淳于意都“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也是扁鹊医学的传人。淳于意又传弟子宋邑五诊法，传杜信经脉等。学者推测，成都老官山汉墓三号墓主人可能是扁鹊及仓公的弟子辈医家，行医时将扁鹊、仓公医书带到了蜀国。东汉时期广汉地区的涪翁、程高、郭玉等以脉诊为特色的医生都是扁鹊学派的继承人。自战国至秦汉时期的五个世纪间，以扁鹊、淳于意为核心的扁鹊学派递相传承，对中国传统医学的形成与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

扁鹊不但医术高明，而且医德高尚，成为后世的楷模。他救活虢太子后，大家都称赞他有起死回生之术。扁鹊却谦逊地说：“我并不能使死人复活，只是太子并未死，我能做的只是让他恢复健康罢了。”扁鹊一生诊治四方，普济苍生，仁爱至诚，得到了人们的尊敬和爱戴。他凭借高超的医术和高尚的医德成为后世医者的榜样，也成为术精德高医家的象征。

扁鹊文化广流传

扁鹊去世后，灵柩可能由其弟子运回齐国卢邑安葬。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中记载：“卢城之东有扁鹊冢。”这是最早见于文献记载的扁鹊墓。扁鹊医术和医德得到后世无限的赞誉，北宋景祐元年诏封扁鹊为神应侯。此后，各地纷纷为之修筑景仰冢和衣冠坟、建祠堂庙宇、树立刻石等。今济南鹊山、河北内丘、河北朝城、河南开封和汤阴、山西永济、陕西临潼和咸阳等地皆有传承至今的墓地、墓碑或祠庙。金元著名学者元好问撰有《扁鹊庙记》，还创作了很多缅怀这位伟大医学家的诗词文赋。

各地还出现许多关于扁鹊的传说。如济南药山旧时盛产阳起石，俗传扁鹊曾采药于此；附近的鹊山则因扁鹊在此炼药而得名，过去山上有扁鹊祠及墓，清康熙年间在墓前立碑。更多的是神化其医术的传说。如《史记》中记载了扁鹊从医的神奇来历。扁鹊年轻的时候在一处客舍任舍长，长桑君经常来这家客店入住，扁鹊对他格外尊重和照顾，从而博得长桑君的信任与赏识。十余年后的一天，长桑君对扁鹊说，他这里有医术秘方，因为自己年纪大了，想要传授给扁鹊。随后长桑君又从怀中掏出一包药交给扁鹊，让他饮用“上池水”，即没有沾到地面的露水，服用30天，就能够洞察各种事物。说完以后，长桑君便消失不见了。扁鹊听从长桑君的嘱托，30天以后，双眼果真能够穿墙看到另一边，并且能够洞察人的五脏六腑，因此能够一眼发现疾病所在。这应为后人对其高超医术来历的神秘附会。

《列子·汤问》则记载了扁鹊为鲁公扈和赵齐婴互换心脏的故事。二人前来看病，扁鹊为其医治痊愈后，又说，他们的疾病并非只是眼前的一时之痛，而是由二人的性格导致的问题。因为二人一个急性子，一个慢脾气，性格不改变，身体还会出问题。于是扁鹊在取得二人同意的基础上，用毒药麻醉二人，为他们做了“换心手术”，二人随后心满意足地回家了。这显然是对扁鹊形象的理想化和神化。

2009年，“扁鹊传说”被列入山东省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扁鹊医学、扁鹊文化都已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不断焕发出新的时代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