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睡时间一再后移 谁偷走了我们的困意?

南方+    2026-03-21 09:34:38

深夜11点,许多人仍未等来困意。白天的工作与通勤挤满时间,到了夜里,身体已经疲惫,大脑却停不下来,入睡时间一再后移。工作日靠闹钟起床,周末再用补觉弥补,久而久之,连“睡得好不好”也开始依赖数据来判断。

3月21日是世界睡眠日。如今,人们面对的睡眠困境,已不只是“失眠”,还有睡意被现代生活一点点推迟。

当睡眠从本能变成需要管理、计算甚至自我评估的事情,夜晚发生了什么?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社交时差”下的困意

上午10时,广州街头人流交织。外卖骑手张平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仰靠在车座上眯了一会儿。

这样的短觉,他一天要补上几次。“真希望商家出餐慢一点,哪怕晚五六分钟,也够我打个盹了。”他说。

送外卖第二年,张平的作息几乎固定在凌晨1时睡,第二天8时出门。

晚上回到家,困意并不会顺势到来。“白天时间不属于自己,回到家那一会儿,才算是自己的。”张平歪躺在床上刷起手机,再放下,已是凌晨。

在门诊中,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睡眠与节律医学中心主任刘亚平看到,越来越多的患者夜晚毫无睡意,大脑亢奋;清晨却难以起床,需要闹钟强行唤醒。

问题不只是睡不好,而是“社会时钟”和“生物钟”发生了错位。

刘亚平提到,人体的生物钟并非整整24小时,而是约24.2小时,需要通过晨起光照、规律活动与进食不断校正。一旦这些“锚点”缺失,就会让生物钟无所适从。

这种错位,在跨时区旅行或倒班工作中最为明显。但在日常生活里,电子屏幕、人为熬夜、作息不规律,同样在制造一种更隐性的“社交时差”。

社交时差导致人的生物钟与社会时间之间发生偏移。研究显示,这种长期错位,与代谢紊乱、情绪问题等风险上升相关。

刘亚平因此强调,健康的生物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套进同一张作息表,而是个体节律能否与其所处的社会环境相匹配。

困意被推迟,原因并不只在生物节律。

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心理精神科主治医师江翠婷观察到,很多人舍不得睡,并不只是因为拖延,更像是一种对自我时间的补偿。

白天,工作、家庭和各种社会角色占据了大部分时间,真正留给自己的空间所剩无几。夜里短暂而不被打扰的时间,反而成了最难放手的一部分。

“人是需要有留白的。”江翠婷说。

只是,这种“留白”并不总是由人真正掌控。人们以为自己在主动放松,实际上早已被算法推荐和成瘾机制牵制。本来只想刷十几分钟手机,最终却消磨数小时。

于是,夜晚变得矛盾——疲惫与清醒并存,想睡却又舍不得关灯。

被数据重新定义的睡眠

节律问题改变入睡时间,数据则改变人们理解睡眠的方式。

过去,睡眠质量更多靠醒来后的体感判断;如今,越来越多人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查看昨晚的“睡眠分数”。

《2025年中国睡眠健康调查报告》显示,中国18岁及以上人群睡眠困扰率为48.5%。

与此同时,智能穿戴设备快速普及。市场监管总局数据显示,智能手表品种数已达2.9万种、年均增长46.8%。

艾媒咨询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消费者购买智能手表的首要原因是健康监测,占比45.48%。

技术降低了健康管理门槛,也在无形中建立起一套新的评价体系,让睡眠变得可量化。

小云最初购买智能手环,只是想减少睡前刷手机的时间。没想到,睡眠监测功能反而让她开始每天“检查”自己的睡眠。

“有时候明明觉得精神不错,一看分数很低,整个人就开始不安。”她说。

这种不安很快转化为修正行为。她开始服用保健品,试图弥补数据里的“亏欠”;为了让“周睡眠时长”更好看,甚至刻意在白天补觉,把每日睡眠总时长凑到10小时。

直到有一次,她凌晨5时才入睡,一觉睡到下午1时。醒来后头脑发沉,但设备却给出了87分,超过98%的用户。

体感与数据的错位,让她第一次对手环上的数字产生怀疑。

刘亚平表示,消费级设备确实让普通人得以感知心率、血氧和作息规律,但其监测方式并不基于脑电信号,与医院用于诊断的多导睡眠监测存在本质差异。

“它无法像临床检查那样综合脑电、眼动、肌电、呼吸等指标,对睡眠分期的判断也相对有限。更有参考意义的,往往只有总睡眠时长和作息规律等粗指标。”他说。

可这些不“精确”的数据,往往被赋予过高的解释权。

对睡眠质量差、又过度关注睡眠的人来说,很容易陷入“完美睡眠主义症”状态。“睡眠是一种本能。一旦执着于达标,反而是在破坏它。”江翠婷说。

这种焦虑有时还会被设备的提示进一步放大。不少人曾在夜间被“心率过低”的提醒惊醒,随即陷入恐慌。

从生理机制来看,人在进入非快速眼动睡眠,尤其是深睡眠阶段后,交感神经活动下降,心率和血压会低于白天,通常是正常生理现象。

但智能设备的提醒逻辑大多基于预设阈值,能捕捉数值变化,却无法理解这些变化发生的具体情境,如深睡状态、翻身压迫,或信号误差等。

“与医用动态心电图相比,消费级设备缺乏连续、多导联的分析能力,更容易把正常波动识别为异常。”刘亚平说。

于是,一种新的矛盾逐渐显现:人们越来越会监测睡眠,却未必更会睡觉;越来越在意分数,却未必更相信自己的身体。

学会睡觉,比“早点睡”更难

在临床上,失眠很少只是一个单独的问题。

刘亚平提到,不少患者反复强调“整夜没睡”,但监测结果显示,实际睡眠时长接近正常范围。

医学上,这类情况被称为“睡眠状态感知障碍”,即主观感受与客观睡眠之间存在偏差。

“需要被纠正的,有时不只是睡眠本身,还有人对睡眠的感知。因此,治疗失眠未必总是从吃药开始。”刘亚平说。

当前指南推荐认知行为治疗(CBTI)作为失眠的首选治疗方案。与其说它是在帮助人入睡,不如说是在重建人与睡眠之间的关系。

比如,进行刺激控制,没有睡意不上床,上床却清醒,就离开卧室;再比如睡眠限制,通过压缩卧床时间,在短期内积累睡眠驱动力,让入睡更快、睡眠更连续。

这些方法的共同点,是不再试图强迫自己入睡,而是让身体重新恢复对睡眠的自然反应。

但在复杂的个体身上,睡眠问题往往与情绪问题交织出现。

江翠婷说,失眠常伴随焦虑、抑郁等情绪障碍。情绪状态会抬高大脑的警觉水平,让人难以真正放松。而长期睡不好,又会反过来加重情绪负担。两者相互牵连,容易形成不断放大的恶性循环。

因此,学会睡觉,比“早点睡”更难。难的不是知道要早睡,而是如何放下对睡眠的过度控制,重新找回稳定的节律和内在放松。

江翠婷建议,改善睡眠可以先从重新建立对生活状态的觉察开始,必要时也可借助正念训练等方式,帮助身心逐步放松下来。

针对慢性失眠,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心理精神科主任范长河提出“因势认知行为治疗”,从失眠发生的具体机制出发,结合个体的情绪状态、作息习惯和生活情境,进行有针对性的干预。

阿武曾被失眠困扰10多年。长期工作压力和家庭负担叠加,让他逐渐依赖安眠药,药量一再增加,睡眠却始终不稳。

经系统评估后,范长河团队为其制定了“主动健康管理+因势认知行为治疗”方案,一方面调整药物和生理状态,另一方面通过认知、行为和生活方式干预,帮助其重建节律。经过一年的治疗,阿武停止服药,睡眠也趋于稳定。

范长河表示,慢性失眠之所以反复,往往不是因为意志不够坚定,而是其背后存在清晰的认知、情绪与行为机制。如果只盯着“睡不着”本身,很容易陷入反复。

“真正重要的,是理解失眠如何发生,再一层层去调整。”他说。

(文中张平、小云、阿武均为化名)

责任编辑:周凡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