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时代，为何这头“春牛”越闹越火？

锣鼓声起，牛影穿梭，犁铧翻开新泥。3月20日—21日，在日照市岚山区黄墩镇上双疃村，一场绵延六百余年的“闹春牛”民俗盛宴如期上演。“二月二，龙抬头，大家小户使耕牛”，伴着这句流传已久的民谚，短短两日，近万名游客涌入这个小山村，共赴春日非遗之约。2024年12月，“黄墩闹春牛”入选山东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一植根于农耕沃土的古老仪式，在机械化耕作广泛普及的当下，不仅没有沉寂消亡，反而成为黄墩镇乡村文旅的核心IP，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

耕牛是否仍活跃在黄墩的田间？六百年老民俗如何跨越时代鸿沟实现活态传承？这场非遗盛宴又如何赋能乡村振兴？记者走进黄墩镇上双疃村，与非遗传承人、养牛农户、村干部深入交流，在鲜活的乡土叙事中，解码农耕民俗的当代存续与发展密码。

耕牛未远：山岭间的农耕现实，老把式的乡土情怀

“咧咧，啦啦，吁……”在闹春牛耕牛比赛现场，78岁的庄会明喊起地道的使牛号子，耕牛闻声而动，耢耙耕作一气呵成。头发花白、腰背已躬的他，是现场一众使牛人中技艺最娴熟的老者之一。

参加这场闹春牛展演的，都是上双疃村及周边村经验丰富的使牛老把式，6头登场的水牛、黄牛也基本是多次亮相的“老演员”。“不能全是黄牛，也不能都是水牛。混着来不顶架。”老把式们守着多年的经验，而这些常年与红绸大红花相伴的耕牛，也早已克服了对红色的本能畏惧，成了懂规矩的“民俗明星”。 

在黄墩镇，耕牛并未完全退出农耕舞台。山岭薄地的现实地貌，让牛耕成为机械化耕作的重要补充。葛疃村74岁的山长亮，从20来岁便开始使牛，如今家里仍养着两头牛，一头十几岁，一头三岁。今年二月二，他特意带着小牛来参加闹春牛。“养久了有感情，不养反倒不习惯。”谈起自家的牛，山长亮满是温情，“春天开果子（花生）沟，秋天种麦子，边边棱棱的山地，机械上不去，还得靠它们。”

庄会明的生活也与牛密不可分，家里种的六亩地，那些机械进不去的“别扭地块”，全靠老牛耕耘，闲时他还会帮邻村乡亲耢地耙地，一天可耕两亩，能挣300块钱，老牛成了他的“老伙计”。除了以牛耕地的农户，村内不少人养殖肉牛售卖，牛耕文化的延续，既是乡土情怀，更是黄墩山岭地形下的现实生产需求。

上双疃村曾干了21年村党支部书记的张守仁，给出了一组数据：全村380余户，目前仍有30来户养牛，“黄墩山岭地多，我们村一半的地都是山岭薄地，又分散，养牛不是单为了闹春牛，而是实实在在的生产需要。”

只是这份农耕传统，依然面临后继无人。三位非遗传承人中，年纪最小的张守仁也已70岁。“村里60岁往下的，基本不会使牛了。”就连代代相传的使牛号子，也鲜有人能完整喊出，“‘咧咧’是向右撇，‘啦啦’是向左撇，‘吁’是停，这些简单口令，年轻人都听不懂了。”在老把式们看来，使牛从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手艺，没有两三年朝夕相伴、悉心驯养，人与牛便难有默契。这份农耕时代独有的温情联结，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传承愈发艰难。

俗随世变：从一村之乐到八方盛会，十八载蝶变焕新颜

今年的“闹春牛”非遗民俗文化节，是黄墩镇第十五届正式展演。而在上双疃村，这场二月二的民俗盛会，其实已经走过了十八个年头。谈起闹春牛，张守仁记忆犹新，“头三年，基本是半自发、半村集体组织，乡亲们凑在一起，让牛亮个相、试试犁，图个开春好兆头。

那时的闹春牛，还是属于村里人的小热闹。除了牛耕展示，村民们还会自发开展拔河、剥花生、纳鞋垫、铡地瓜干等趣味比赛，最多的时候有30多头牛集体亮相，田间地头的欢声笑语，是独属于乡土的春日浪漫。谁也未曾想到，这场村落自娱的民俗活动，逐步发展为辐射周边的文化盛会：第四年游客便达数千人，村级难以承接，社区介入统筹；随后镇、区两级相继参与，闹春牛从村级民俗活动，逐步升级为区级非遗展演品牌。

十八载春秋，闹春牛的内容不断丰富、形式持续创新，却始终守着农耕祈福的初心。上双疃村专门成立庄户剧团，剧团成员外出学习舞龙、打花棍、扭秧歌，让本土民俗表演更具专业性。近些年，马戏团专场、黄墩皮影戏展演、柳编草编非遗市集、“黄墩味道”美食嘉年华相继加入，威风锣鼓、舞龙舞狮暖场造势，请春牛、敬春牛、鞭春牛、送春牛的传统仪式完整还原，耕牛比赛再现“春牛试犁”的经典场景，民俗摄影大赛、非遗打卡互动增强游客体验，一场闹春牛，已然成为融文化、体验、美食、互动于一体的春日文旅盛会。

如今的二月二，早已成为上双疃村乃至黄墩镇的特色节日。周边村的村民早早到场占位，上百家商贩自发汇聚，市井吆喝此起彼伏。若是赶上周末，城里上班、上学的市民，会特意驱车一个小时赶来，感受原生态乡土民俗。这个藏在山岭间的小村庄，因一项老民俗，成了远近闻名的乡村文旅打卡地。

非遗活化：从文化符号到振兴引擎，老民俗的当代价值

耕牛使用场景虽有所缩减，但闹春牛民俗却愈发红火，关键在于黄墩镇找准了非遗活化的路径，让老民俗从农耕生产的附属仪式，转变成了守护文化根脉、赋能乡村振兴的重要引擎。

活动现场，非遗市集总是人气爆棚。黄墩板栗仁、蜜薯干等本土特产，柳编草编、农民画、手工布艺等非遗手作琳琅满目，深受游客青睐。这些带着黄墩印记的产品，借闹春牛的热度走出黄墩，成为当地村民增收新渠道。不少市集商户、当地村民表示，文化节期间销售额可观，闹春牛聚了人气，更聚了财气。

“闹春牛”也唤醒了乡村的文化自信，凝聚起乡土情感纽带。家乡民俗成为省级非遗，外地游客为牛耕文化、非遗手作驻足点赞，让黄墩群众特别是年轻一代的家乡认同感与自豪感显著提升。在外乡贤主动出资赞助，年轻人用手机记录现场、通过抖音与朋友圈推介家乡，一度渐被淡忘的农耕文化，重新成为黄墩人引以为傲的文化标识。

黄墩镇党委委员、宣传委员李伟表示，农耕非遗保护并非要复旧传统生产方式，而是留住文化内核、挖掘当代价值。闹春牛传承的，不只是使牛技艺与祈福仪式，更是劳动人民对土地的敬畏、对丰收的祈愿，是镌刻在黄墩大地上的农耕文明印记。黄墩镇通过文旅融合、群众参与，让这份文化印记活起来，努力让老民俗成为乡村文化振兴的精神纽带，成为乡村产业振兴的发展抓手。

针对“黄墩闹春牛”这一省级非遗，日照本地学者也提出见解。曲阜师范大学传媒学院副教授王汝虎认为，该民俗是农耕文明的生动载体，彰显着对自然与生命的敬畏；活化传承有助于培育青少年对劳动与自然的尊重。当前存在青少年参与度不高、现场体验感不足、场景复原有限、自媒体传播力度较弱等问题，建议推动民俗活动与博物馆展陈结合，强化新媒体传播，拓宽公众参与渠道。

曲阜师范大学传媒学院讲师潘倩文提出，农耕类非遗普遍面临受众不足的痛点，全媒体时代为地方民俗传播提供了新路径。黄墩闹春牛可结合本地文艺项目与地域特色，依托新媒体平台扩大传播；针对年轻人缺乏农耕体验、与非遗距离较远的问题，可组织中小学生实地参与，扩大覆盖面。长远来看，政府应加大宣传引导，鼓励以农业劳动为题材的文艺创作借助新媒体传播，吸引村民参与；同时可联动高校开展文创开发，通过校地合作实现市场化转化。

春回大地，万象更新。耕牛蹄印踏开新土，也踏出了老民俗的新生之路。传统民俗从不是尘封的历史，而是鲜活的文化基因；农耕文明亦非过时的印记，而是乡村振兴的精神源泉。当古老民俗拥抱新时代，当文化根脉联结乡村发展，那些深植于土地的文化印记，必将成为乡村振兴最坚实的底气，在新时代的春风里，绽放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大众新闻记者 丁兆霞    实习生张新佳 郭知文 秦丽丽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