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遇见高密

新悦读 |  2026-03-21 11:5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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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瑞

去高密,是为了一场寻访。

这地方,在山东半岛的腹地上,已经静静躺了五千多年。从济南向东,过潍坊,再往东南,便是高密。车子在平原上走,两旁的庄稼地一望无际,夏天该是满眼的青纱帐,冬天却只剩下庄稼茬子,萧索中透着一股子倔强。这倔强,大约就是高密人的脾气。

高密的底气,是从春秋年间攒下来的。头一个要说的,是晏婴。这位矮个子相国,生在夷维,就是今天的高密。我站在晏王庙村的晏子衣冠冢前,看着那方穹碑,想起他出使楚国的故事。人家不开大门开狗洞,他不进,说“使狗国者从狗门入”。楚王问齐国是不是没人了,他答:“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这话说得有风骨。他辅佐三代齐君,自己却过得节俭,“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孔子称赞他:“救民百姓而不夸,行补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从晏婴往前推,高密还跟大禹有渊源。史载大禹字高密,这里曾是他的封国。一个“密”字,藏着多少深意。山川密布,城郭密实,文脉也紧密地传承着。

东汉的郑玄,又给这片土地添了一道厚重。郑公祠在郑公村,偏僻得很。我按着地图一路向西,越走越荒,几疑走错了路。直到看见村墙上手绘的郑公故事,才知快到了。祠堂很小,青砖青瓦,几米见方,门庭冷落。祠后是郑玄坟冢,一人多高,青草满目。可就是这位看上去寂寞的大儒,当年门下弟子数千人,遍注群经,让经学进入了一个“小统一时代”。孔融做北海相时,特地令高密县为郑玄立乡,称“郑公乡”。想想那个场面:一县之地,专为一位读书人改名字,这是怎样的尊崇!从晏婴到郑玄,再到清代的刘墉,高密人管这三位叫“三贤”。刘墉的故里在逄戈庄村,康熙御赐堂号“清爱堂”,乾隆赞为“海岱高门第”。一门清官,几代风骨,这大概就是高密的气脉。

从西乡郑公村折回来,往东北方向走,就到了平安庄。这儿是莫言的家乡。村口立着“莫言旧居”的牌子。往里走,土路两边有了小摊,卖的是莫言的书,还有高密的泥塑、剪纸。一位摆摊的大姐说,自打莫言得了诺贝尔奖,来的人就没断过。莫言的老宅是五间土坯房,建于1912年,他在这儿生活了二十二年。院子不大,北墙上的照片里,年轻的莫言穿着军装,眼睛亮亮的。屋里还是当年的样子:土炕、灶台、散了边的炕席。炕上的小桌,该是他趴着写字的地方。莫言说:“我生于斯,长于斯,我与这个地方血肉相连。”这话我信。他书里的高密东北乡,那些红高粱地,那些敢爱敢恨的人物,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都是从这片土里长出来的。门口的老乡说,莫言小时候家里穷,想看书得给人推磨换。一个推磨的少年,后来推开了世界文学的大门,这事本身就带着高密人的倔劲。旧居对面是新落成的莫言文学艺术馆,外形像层叠的书堆。门口的对联写着:“故乡许多美酒源于中国红高粱,凤城许多故事来自高密东北乡”。凤城,是高密的另一个名字,据说从空中俯瞰,城的地形像一只展翅的凤凰。

从平安庄出来,朋友说带我去看凤凰阁。阁在凤凰公园里,建于上世纪90年代初,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日光下亮着。登阁四望,公园的景致尽收眼底。阁里如今成了美术馆和名人馆,高密二十八位历代名人的故事,用图文和雕塑讲述着。下阁来,在公园里走走,有老人下棋,有孩子放风筝,有年轻人在长椅上说话。寻常日子,寻常烟火,跟别处的公园没什么两样。可你若知道这地下的土层里埋着多少故事,从五千年前的人群聚居,到春秋的夷维方国,到汉唐的几度兴废……再看这些寻常日子,就觉得格外珍贵。

高密这地方,出过相国,出过大儒,出过大学士,又出了一位世界级作家。可它还是它,还是那片种红高粱的土地,还是那个赶大集、吃炉包、贴剪纸的小城。文脉这东西,就是这样,它不是挂在墙上的字画,而是渗在日子里的气息。你走在街上,未必能看见它,可它就在那儿,在人们的言谈里,在孩子的课本里,在老人讲的故事里。

离开高密时,天已傍晚。车子从平安庄往外走,胶河在路旁蜿蜒着。冬日的河水不旺,却还有波光,一闪一闪的,像在送人。我想起高密人常说的那句话:这里的人,骨子里爱往天上望。祖先们望天,是想知道风从哪儿来;现在望天,是想知道人还能走多远。望天的人多了,地上就有了故事。故事多了,就成了文脉。文脉长了,就成了高密。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