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文物是给女儿的陪嫁品,让我们窥见春秋时期齐国一段动荡历史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3-21 14:33:40

公孙灶铜壶是春秋时期齐国一件青铜器,现藏山东博物馆。它以壶颈部三十九字铭文首句“公孙灶立事岁饭者月”得名,也以第二句出现的“公子土折”(或释为“土父”“土斧”)称作公孙土折壶、公孙土父壶。只是公孙土折文献中查不到,而公孙灶《左传》有载,为齐国王室成员。故后者虽是铜壶制作者,命名也多倾向前者。“公孙灶立事岁”表明制作时间在公孙灶当权之时。一个权臣当权怎么成为纪年标志?齐国国君被置于何地?这把铜壶揭开了齐国那段不堪回首的动荡岁月。

崔杼弑君 庆封灭崔

铜壶所记的“公孙灶立事岁”时,姜太公受封齐国正好500年。大的历史背景是:周天子受制于诸侯国,诸侯国大权旁落于卿大夫,偶遇有作为的国君,也就某一段控制局势,一旦到国主更替或者昏庸时,卿大夫便登台呼风唤雨,左右国政。而齐国尤甚,这时刚刚终结“崔(杼)庆(封)之乱”。

公元前554年春夏之交,齐国大夫崔杼乘齐灵公疾病缠身卧床不朝,暗中将流放东境的原太子吕光接回临淄复立太子,吕光朝堂之上斩杀了灵公宠妾戎子,灵公闻讯气得吐血而亡。掌握实权的崔杼拥立吕光继位,是为庄公。

不想没过多少日子,庄公与崔杼妻子棠姜私通。说来这棠姜着实漂亮,她原嫁棠公,生育一儿,丈夫去世后,崔杼来吊唁看上了这个貌美的寡妇,让她改嫁自己。庄公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后,依仗是一国之君,每次到崔杼家满足淫欲后都不避人,拿崔杼的绿色帽子赏赐他人。崔杼里子面子都没了,就与棠姜谋划了一出春秋版“仙人跳”,在家干掉了庄公。崔杼继立庄公之弟姜杵臼为新国君,是为齐景公,自己担任右相,庆封担任左相,依旧实权在握。

然而不久,崔杼后院起火。他和第一个老婆生的两个儿子崔成、崔疆与和棠姜生的儿子崔明,以及棠姜带来的前夫儿子棠无咎互争家产结怨。崔成、崔疆找左相庆封帮忙,杀了棠无咎和他舅舅东郭偃。崔杼家里乱了套,来向庆封诉苦。庆封说,崔庆两家一体,我给你教训俩逆子!崔杼同意了。崔氏父子也太天真了,政敌作盟友。庆封可是非心慈手软之人,直接派兵让崔成、崔疆领了盒饭,并抢走全部家财。棠姜绝望上吊自缢。崔杼回来一看,家毁人亡,后悔自己愚蠢,引狼入室,也跟着上了吊。

赶走庆封 还政景公

庆封灭掉同僚,独专齐政,君权继续旁落,景公如前,系在位傀儡。时铜壶刻名的公孙灶和他弟弟公孙虿均为卿大夫,他俩作为曾是国君的齐惠公之孙,时刻想着改变齐国这一政治生态。

恰好庆封掌权后荒淫放纵,落下口实。庆封到投靠自己的武臣卢蒲嫳家里喝酒,卢妻出来敬酒,庆封一眼就喜欢上了。于是家也不回了,把国政交给儿子庆舍,住到人家里,还将妻妾唤来卢家,他和卢蒲嫳的妻子淫乐,卢蒲嫳则和庆封妻妾暗通,两下各无禁忌。

公孙虿、公孙灶私下予以指责,时常发泄对庆氏为政的不满。庆封得知,问计卢蒲嫳:子尾、子雅(公孙虿与公孙灶的字)对我不满了。怎么办?

卢蒲嫳答:不满就杀了他,怕什么!原话:“怒则杀之,何惧焉!”

但卢蒲嫳随后把这个情况告知哥哥卢蒲癸。卢蒲癸认为有机可乘,便利用他们的矛盾挑事儿。他谎称庆氏要攻杀“二惠”。公孙虿大怒,声称庆封与崔杼一同弑杀的庄公,崔氏已被消灭,庆氏居然还当权,我等当为先君报仇!互相商定,一有机会就下手推翻庆氏。

秋八月,庆封带本族人庆嗣、庆遗,前往东莱(今昌邑县东南)田猎,朝中只留庆舍,正是可乘之机,遂决定在齐景公到太庙举行尝祭大礼时拿下庆舍。

尝祭这天,齐景公与诸大夫来了,庆舍主持典礼。栾、高、陈、鲍四族家丁包围了太庙。卢蒲癸站立庆舍身后,倒持寝戟,暗向公孙虿示意。虿派随从抽掉挡门的木棍,家丁蜂拥而至。庆舍惊慌站起,然而不等他完全离开座位,卢蒲癸就用戈从背后刺入其肋部,旁边一人则用戈砸他左肩。庆舍负痛以右手拿起俎壶,砸死一人后,终因重伤,大叫一声,气绝身亡。

景公见此情景,惊慌失措,就要避逃。有臣贴耳密奏:这都为了您啊,诛杀庆氏安社稷!齐景公这才放下心来。

庆封田猎回来路上遇庆舍家丁,听说儿子被杀,带人火急赶到临淄,全力攻打西门。城中防守严密,久攻不下,他身边的随从士卒渐渐逃散。庆封见势不妙,掉头逃奔鲁国。

齐景公派使者去鲁,要求绑庆封送齐。庆封得到消息,如丧家之犬,又逃至吴国。

“二惠竞爽” 以卿纪年

驱逐庆氏事件发生于前544年,庆封灭崔杼仅一年。齐国重新洗牌,“二惠”执政,宣布崔杼、庆封罪行,“陈庆舍之尸于朝以徇”,即把庆舍尸体于朝堂陈列示众。诸大夫把崔杼、庆封封地都瓜分殆尽。因庆封不少家财在卢蒲嫳家,认定卢蒲嫳也有罪,将他流放北燕(北京一带)。

“二惠”上台后,还权齐景公,起用晏婴为相国。可这也仅是名义上如此,没有根基的齐景公,沿习着实权人物说了算的蛰伏状态。故这一时期还是以实际掌权的卿大夫执政的年份纪年。没办法,这是齐国公室衰微、卿大夫专权的现实反映。

公孙灶与公孙趸作为齐景公的叔祖辈,共同执政到公元前539年,约6年光景。随着这一年公孙灶病故,晏婴发出了“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的悲叹。

相关记载见左丘明《左传·昭公三年》:子雅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妫将始昌。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二惠竟爽”成语即源出于此。“爽”,俊迈不群之意。二爽,喻兄弟二人一样杰出优秀。

这一段大意为:齐公孙灶去世。大夫司马灶进见晏子,说:“又失去子雅了。”晏子说:“可惜呀,他儿子旗恐怕也不能免于灾难,危险啊!姜姓氏族衰弱了,不过妫氏(即陈氏,妫系陈氏起源)将要开始昌盛。惠公两个子孙还能够维持姜氏,又失去了一个,姜氏危险了啊!”

晏婴这番话表明,他对妫姓陈(田)氏代姜深深的忧虑。“二惠”时期,公孙灶掌管朝政,公孙虿主管外事,合作无间,才压制着其他贵族的势力。在晏子看来,“二惠”都在,才能维系姜吕短暂的稳固。

果然,公孙灶去世后,仅剩公孙虿一人,姜吕力量被削弱。待到公孙趸也去世后,“二惠”之子继任,不堪大用,很快被田桓子(田无宇)驱逐,“田氏代齐”的伏笔就在此时埋下了。

至此补叙国相晏婴几笔。灵公时代就接班老父亲的晏婴,崔庆之乱时为齐国上大夫。没被加害,可能忌惮其声望,或是晏婴采取的超然事外态度所致。须知,春秋中晚期,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卿大夫家族不遵君臣名分,掌控着国家实权。他们有独立的行政体系,有私属武装,有封邑,王室已不能与之分庭抗礼。在卿大夫主导的新秩序下,国君都沦为傀儡,何况士大夫。即便他是“二惠”时代的国相,但家族不在最强大的卿族之列,其权力基础有限,也撼动不了卿大夫集团。

意识到贵族权力私有化已是历史所趋,无法逆转,晏婴对后来田氏、鲍氏或栾氏、高氏之间的卿大夫争斗,采取了中立态度。《左传·昭公十年》记载了晏婴回答家徒的三组对话,就是注脚。迻录如下:

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助栾、高乎?”曰:“庸愈乎”“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

面对家徒第一问,帮助陈(田)氏、鲍氏吗?晏婴答:两家有什么出众之处值得去帮呢?第二问:那是否帮栾氏和高氏?晏婴答:难道他们就比陈(田)氏、鲍氏强吗?第三问:既然谁都不帮,咱回去吧。晏婴答:国君被臣攻伐,能回哪儿呢?

前两个回答,体现了晏婴不偏不倚,表明他对四大家族的动机有清醒认知。从最后一个回答则看出,晏婴的立场还是忠于王室的。例如当年他预见到“齐政将归陈氏(田氏)”,多次劝谏景公以礼制约束田氏,惜景公都当作耳旁风,以致预言后来应验。

壶出临朐 验证齐史

现在,回头解析一下“公孙灶壶”。此壶使用的就是实际掌权卿大夫执政纪年,即“公孙灶立事岁”。“立事”即“莅事”,与“岁”连,就是公孙灶掌管国家政务时。

铜壶通梁高44厘米,器高29.7厘米,口径8.5厘米,腹径19.6厘米,足径10厘米,重2.8公斤。口圆形,配盖,盖中央有做工精巧的环形钮,以铜环将壶身与提手连接。这种提链壶一般都具有水器匝的功能,与盘组合使用,因此有理由判定是盛酒器。壶颈较长,腹部鼓起,中段饰有两道凸弦纹。矮圈足,腹部一侧有一环鼻。

铭文阴刻,刻于颈部外侧,字体纤细,为铸后镌刻,反映了春秋铁质工具普及后,青铜器的镌铭由“铸铭”向“刻铭”转变。

铭文计6行37字(不含子孙两个重字):“公孙灶立事岁,饭者月,公子土折作子中姜盤之盘壶,用旂眉寿万年,永保其身,子子孙孙永保用之。”

头二十字就将制作时间、制作者以及为谁而制说得明明白白。这便是:公孙灶主持政事期间,公子土折在掌管膳食的那个月里(饭者月),为(二女儿)中(仲)姜制作了盘壶。

公孙灶执政始末发生的大事件前文已叙。铜壶制作者公孙土折虽无片字记载,仅据铭文,当为与公孙灶、公孙虿同时期担任轮流“饭者”官职的贵族,中(仲)姜乃其要出嫁的女儿。说明公孙土折与姜姓王室有血缘关系,壶是给女儿的陪嫁。

鉴于铜壶出土临朐县冶源街道西朱阳,推论公子土折二女儿就嫁附近。齐国始封昌乐营丘,临朐系近邻,这时极有可能已成为某个贵族的封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必然有着盘根错节的联系,贵族之间通婚更是不足为奇。

据考,器物是1963年当时隶属杨善公社的西朱阳大队,组织社员于村南修挖水渠时挖出的。铜壶躺在一处春秋古墓陪葬坑中,同时出土的还有鼎、编钟、戈、车马器等,构成了一组较为完整的随葬器物,说明墓主人身份较高。青铜器物中,惟公孙灶铜壶有铭文,成为确定公孙灶主持齐国事务、研究齐国纪年方式与社会礼制、贵族婚姻墓葬制度,以及工艺演变多方面的实证。它所具有的历史断代价值、社会科学价值、艺术价值等均属顶级。1996年全国馆藏文物定级,依据标准,被正式评定国家一级文物。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

□张漱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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