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竹插天盖地来

□陆绍阳

竹子以它中通外直，不畏严寒，常葆本色的内在意蕴而深受画家喜爱，画竹者各具特长，历代很多大家的作品已达到至臻至妙的境地。但总体上，传统花鸟画中的竹子基本上是一种庭院竹，以细枝为主，传递出秀丽之美，画家写“清姿瘦竹，秋色野兴”，颂扬竹子虽经历秋冬的风霜，仍保持“瘦”而“清”的雅洁风姿。但也有画家以画“壮竹”见长，粗杆大叶，遒劲有致，像王林旭就擅长画壮实有力的竹子，展现出竹子的另一面。

“竹子好画，竹子也难画，最难的是变，王林旭，你的竹子画变了！”这是在中国画院举办的“百年风华一花鸟画名家作品”展上，花鸟画大家郭怡孮先生看了王林旭的纸本水墨新作《高节》后发出的赞叹！《高节》是240厘米×200厘米的大幅作品，王林旭虽画的仍是竹子题材，但和传统的竹子画相比，形态、画法、用色等都在“变”。

王林旭画中的竹子有一种久违了的强健感，“画竹插天盖地来，翻风覆雨笔头开”，以壮领美，这种审美感觉是建立在传承和出新基础上的。从外形看，竹子主杆粗壮、挺劲，显得神完气足。画家运笔有力，使竹干呈现出一种骨感，竹节像X光机照射下的骨胳，劲道十足。明代书画家李日华曾说：“凡状物者，得其形者，不若得其势”。《高节》的力量美，王林旭是通过布势和运用内在的“骨力”“笔力”“气力”来达到的。画作中的三杆主竹，拔地而起，有一股直冲云霄之势。王林旭对“形之上”的追寻，是把他感受到的中华美学意象和当代精神气象进行了融合，在注意表现力度、强度的同时，又不失韵律与刚柔的对比。画作右半部分的竹林传递出凌空晴姿的力道，而另外三条细枝则穿插其中，表现轻风吹过时的生气，呈现出竹子的活力，更是反衬出画面整体的气势。

《高节》接续了中国画表达方式，在用色、执笔中都能感受到“六法”的滋养，但王林旭又吸纳现代水墨的理念和技法，他采用泼洒的方式洇染背景，使墨、色、水在纸上融合、演化。泼洒的妙处是它的流动性，它的难处在于，一旦泼洒开去，构图形式会变，这就考验一个画家对纸性、水性、墨性的了解和熟悉程度，宣纸上的渗透变化，水和颜料的交融，墨色的层次感，这些都需要靠画家的经验，对艺术的独特认知来实现。

在泼洒时，为了既体现灵性、生动的变化，又不出现信马由缰的随意，王林旭尤其注重对几层关系的处理，首先，处理好整体和局部的关系，寻求结构上的有序、相互呼应。大的色块布局与主题相吻合，在色彩的氤氲中形成灵动之态和自由洒脱印迹；其次，注重色块之间的关联性，王林旭巧妙安排色彩之间的烘托关系，比如墨色与红色、金银色与红色的关系，不但使色彩本身的特性充分发挥出来，又形成相互映照的效果；再次，巧用画眼，比如《高节》左上角的一片用陈朱砂洇出的云彩样，和竹子的墨色形成强烈反差。红色是火光的直观显现，代表着光明和能量，它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中国画是五色体系，除呈现色彩本身的特性外，更体现出色墨之间的变化关系。色墨相互间的渗化，色中有墨，墨中有色。《高节》以整体的底色铺排和局部的色彩强调，形成色彩与墨华的交相辉映。“墨破色”和“色破墨”的效果不一样。《高节》采用的是“色破墨”，右侧竹林总体上是黑白色，但左上角有一簇红云，这就形成了“墨托红”，让红色看上去更鲜亮。在画作下半部分用了大黄、土黄原色，既保留了整体的厚重感，又运用色阶变化来烘托色彩主调，以此来使色墨关系更和谐自然。因为要表现雪竹的意境，底色是用晦暗墨色，竹子则画成银色，形成强烈的明暗反差和视觉冲击力。

时代需要“交响”，这样才能传达宏阔、壮丽的时代强音，画法的“交响”则是一种新的“组合”，在“融合”中求发展，既不丢弃笔墨的灵魂，又不固守程式，让传统和当代人的生活感受和审美体验发生碰撞，以新视角、新语言、新意象传递强劲的时代精神！

（作者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