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井海：没有艰苦奋斗，哪来的今天！

2025年金秋时节，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重走山东新闻干部‘北上南下’之路”项目组王咏梅教授、林小木讲师、硕士生杜馨语赴四川省成都市，围绕南下支援四川办报的娄井海同志的人生经历进行采访。

走进娄井海老人的家中，“渡江胜利纪念”“解放华中南纪念章”“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服务团胸章”“全国报业经营管理先进工作者荣誉证书”等纪念章与证书无声地讲述着他跌宕而光辉的一生。

娄井海回忆录《回望九三 九三杂记》收录的纪念章（部分）

娄井海，1927年6月5日出生于浙江绍兴。1941年，年仅14岁的他，到上海租界印刷厂里当童工；1944年进入上海一家报社工作；1945年，他毅然加入新四军，成为新四军一师印刷所的一名技工，从此走上革命道路。

1945年抗战胜利后，娄井海随军部印刷厂来到山东临沂，后转入地方的大众日报第三印刷厂工作，又转归新华书店。1947年6月15日，他在山东根据地加入中国共产党。1949年，他奔赴南京参与《新华日报》的出版工作；同年岁末，又跟随西南服务团一路南下，进入四川，投身《川南日报》的创办。1952年，他参与筹建《四川日报》，并在此扎根，直至1990年离休。

从童工到18岁参加新四军，再到山东，后又随军一路南下、扎根四川新闻事业……娄井海用一生诠释着他的信仰与奋斗。他动情地说：“艰苦奋斗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没有艰苦奋斗，哪来的今天！”

命运的转折点：参加新四军

娄井海7岁之前都生活在浙江绍兴的农村老家，父亲在上海当印刷工人，1934年因父亲工作需要，举家迁往上海。1937年日本侵略者蓄意制造七七事变，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淞沪会战爆发不久，娄井海一家人又被迫搬回绍兴老家避难。

1934年，娄井海在上海香山路小学读书，与父亲的合影。

1941年4月，日军发动宁绍战役。为了不当亡国奴，也为了生活，父亲又将娄井海带到上海租界当童工。那年，他才14岁。

“当时老板一天只给吃两顿饭，每天清晨六、七点起床，一直干到晚上十点。上海的冬天冷得很，我们连棉衣棉裤都没有，真是饥寒交迫。”为了逃离老板的剥削，娄井海在两位工友的介绍下到来到一家报社工作，并化名“秦志良”。然而在这里的境遇并未好转，“中午报馆提供的米饭越来越少，最后连二两都不到”。1944年冬季，因不满克扣伙食，娄井海等人发起罢工，不但没有得到答复，还遭资方一纸通告开除。“我们更加憎恨日寇和汉奸了。那时是中共地下党的同志同情我们、关注我们，还塞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日军必败’，落款是新四军。”娄井海说。

这时新四军一师政治部印刷所正派人到上海招工，友人听说参军很苦，劝娄井海留下。但娄井海回忆道：“我们不愿意当亡国奴。上海是帝国主义和大资本家的乐园，对我们来说却是地狱，所以我坚持要参加新四军。”

当时日军已占领租界，离开上海困难重重。第一个困难就是老板扣留了娄井海的良民证，没有证件就上不了火车。“这时又得到了朋友的帮助。朋友的弟弟去世了，年龄和我相仿，把他的照片撕下来，换成我自己的照片，用他的良民证。这才混过日本宪兵的检查，坐上火车，离开上海。”几经辗转，1945年6月5日，娄井海一行人终于走出敌占区，抵达新四军管辖的江苏宝应县谢家庄新四军一师印刷所。“晚上到了印刷所，所长就请我们吃饭，五六个菜，有鱼有肉，饭后还举办了欢迎晚会。跟在上海租界的日子相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说到这里，娄井海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江苏的两个月，生活相对安定而有朝气。早晨集中学习《论联合政府》，午休后学游泳，有时也会打乒乓球、捞鱼虾。1945年8月12日，有同志从射阳县带回振奋人心的消息：日本投降了！正在游泳的娄井海和战友们激动地跃上岸，心中充满喜悦。印刷厂随后举办了庆祝抗日战争胜利的军民联欢晚会。

接受采访的娄井海。林小木摄

娄井海在回忆录里写道：“18年来，我三次逃难，都没有逃出‘双奴’（亡国奴、奴隶）的命运。只有在中共地下党的指引下，1945年6月5日投奔到新四军，才感受到二个世界、两重天，这是我一生中改变命运的转折点。”

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山东大众日报社

1945年10月10日，国共双方代表签署了《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即《双十协定》）。1945年11月中旬，按照上级部署，娄井海所在的江淮印刷厂随军部向山东行军。

部队行军纪律严明：不说话、不显光、不咳嗽。大家没有雨具和雨鞋，雨天赶路，衣服湿了，背包也变重了，但都未能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每到宿营地，就找稻草、铺地铺、吃晚饭，中午起床，下午整理准备，晚上继续行军，日复一日。经过十多天的跋涉，终于抵达山东临沂常家庄驻地。随着战局变化，江淮印刷厂划归地方管理，成为大众日报社印刷三厂。

那时正好是1946年元旦，“《大众日报》的社长叫匡亚明，他在临沂的饭店招待我们吃饭。我印象最深了！”娄井海笑着回忆。

他在回忆录里写道，“解放战争的三年，是我一生中难忘的三年，其中有两年我在山东新华书店印刷厂工作。这三年始终是艰苦的，但也是最锻炼人的。”

“在撤离沂南县田家北村的前一晚，组织派我和邱冠玉同志朝孟良崮方向侦察敌情。”娄井海谈起解放战争期间的这段经历，他说：“国民党军队里南方人多。而我们两个都是南方口音，途中与某纵队的侦查员对口令时还闹了误会，被两个便衣用枪抵住胸口，好在很快澄清了身份。我们继续前进，过小河，走小桥，终于找到区领导。问明敌情后迅速返回驻地。第二天就听说，我们走过的小沟边埋了许多地雷，一只狗踩上地雷被炸死了，我和另一个同志差点牺牲在那里！”

后来，上级提出精简后方机构，号召青年自愿报名上前线，娄井海决心要到第一线与敌人战斗，但领导没有批准。“我只好踏实做好生产和其他工作，以实际行动争取入党。”他回忆，那时一袋高粱米有三百斤重，有一次他试着自己推独轮车运粮，走在一边是坡、一边是沟的山路上，后来腿酸痛了好几天。还有一次在鲁中，因敌情紧急，临时决定把铅字箱藏进坟墓。“我总是拣最重的铅字箱扛，每箱约有半百斤重。从村里扛到小山坡，有三四里路，来回不知道扛了多少次，直到三更才搬完。搬完后，我累得瘫在柴灶坑里，看见伙食团宰了猪，煮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烩面，当时好想吃哦，但累得动弹不了，饿着肚子睡着了。”1947年，经虞世忠、王启端介绍，娄井海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尽管形势紧张、生活艰苦，新四军的精神却依旧饱满乐观。“有次我们步行两个小时路到临沂城内看《南斯拉夫保卫战》，是在一个窗户很少的仓库里看的，热得难受，但还是愿意看。”娄井海在回忆录里写道，“当看到南斯拉夫军队经过浴血奋斗取得胜利，举枪欢呼的场面时，很受启发，认识到我们当时的艰苦奋斗，也是为了夺取后来的胜利，使我们受到很大的鼓励和教育，至今不忘。”

回顾在大众日报社、在山东的岁月，娄井海不仅提到艰苦奋斗，也强调坚持群众路线。“群众路线是党的优良传统，当时报社和群众的关系非常融洽。过年我们会相互拜年，组织踩高跷等活动。我们还帮群众抢收抢种。”这种紧密联系群众的作风，也延续到后来在西南地区的办报工作中。“《四川日报》在各地都建有通讯员网络，报社内部还有专门组织通讯员的通联组，报社门口也专门设立群众接待处。在山东形成的坚持群众路线的习惯一直延续了下来，到现在也没有变。”

比在山东更苦：在豫皖苏地区工作

1947年秋天，根据形势需要，娄井海随部队从山东南下到豫皖苏地区，被分配到《雪枫报》工作。“豫皖苏是平原地区，生活上比山东更苦，军事上也更险恶，没有固定根据地。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我们采用游击战，经常要搬迁、行军。”娄井海介绍，“当时给报社配备了三辆马车，用来搬运排字架和铅印机，行军时我随车队押车。但铅字箱太重，压得驴子走不动，我们只好把一箱箱铅字卸下来，减轻车重，把马车推上硬路，再重新装车。搬铅字箱时，我的大脚趾甲被压掉了，虽然很痛，但毫无怨言。”

《雪枫报》1949年1月27日版

1949年淮海战役结束不久，娄井海所在的队伍由农村向城市转移，几经辗转抵达合肥。4月，按上级指示，向南京进发，月底抵达。“印象深刻的是6月初，组织派我和林忠善同志到上海采购。那晚我们带着金银坐夜车，虽然佩了枪，仍不敢睡。记得我们在上海买了一车皮芬兰纸和十辆兰羚自行车。”娄井海回忆道。

同年8月，为响应党中央“解放大西南，建设大西南”的号召，娄井海被编入西南服务团四大队一中队，在南京集中学习了44天，为进军大西南做好思想准备和行装准备。10月2日夜里，队伍冒雨出发行军八里至下关，乘船渡江后，坐上闷罐货车，向西南挺进。

向大西南进军：发扬艰苦奋斗传统

1949年12月15日，娄井海随军抵达自贡，接管六家报社，肩负起创办《川南日报》的重任。区委非常重视报社工作，批了约三万斤粮作为支持，报社人员投身售粮工作以筹集经费。而50年代初期泸州一带匪患猖獗，报社的运粮船看到土匪后，被迫停泊江心，直到一个排的解放军及时赶到，方得脱险。

1949年10月13日，娄井海进军西南时，在汉口船上留影。

1950年1月1日《川南日报》正式创刊。在《川南日报》工作的两年多时间里，领导安排娄井海筹建书版房（后发展为川南日报第二印刷厂），取得显著成绩：设备由4台半增至15台，扩大了生产；承印区党委党刊74期；职工由33人增至84人，党员由3人发展至9人；职工生活条件也得到切实改善。

《川南日报》创刊号

1952年，娄井海赴成都参与创办《四川日报》。为保障9月1日顺利创刊，编采人员彻夜备稿，铸字车间昼夜不停地突击，铸成12副新字架。创刊初期，全体员工自力更生，年终实现11万元结余。印刷厂、报社曾多次搬迁，都是报社职工们主动放弃休息，义务承担搬运工作。记者外出采访时没有交通工具，住简易招待所甚至自贴费用，从《川南日报》调来的大多人还学习解放军，自带干粮背包。20世纪60年代的三年困难时期，职工依然坚守岗位。

《四川日报》创刊号

1952年至1990年，娄井海一直在《四川日报》印刷厂、经理部工作。尽管时局变迁，报社始终发扬艰苦奋斗精神，坚持群众路线。《四川日报》社通过深入调研，开展“五比”竞赛，总纸耗降至1.716%，三十年累计节约用纸8980吨。1977年6月，在新闻出版节约用纸座谈会上，表扬《四川日报》节纸第一名，娄井海还代表报社介绍先进经验。

娄井海在新闻出版节约用纸座谈会上的发言稿（部分）

《四川日报》创刊70周年时，娄井海深情评价：“70年过去了，《四川日报》还是那个《四川日报》，党报的性质没有变，艰苦奋斗的传统没有变。”

  艰苦奋斗精神：潜移默化影响后人

作为娄井海的长子，娄汝壮自幼在父亲与报社氛围的熏陶下，对新闻事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考入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攻读新闻学研究生，毕业后进入《四川日报》，担任记者与编辑工作。“我认为父亲在山东的那两年，是追求进步、锤炼意志的两年。”娄汝壮回忆道，“那时为了躲避国民党军队，他们必须携带沉重的印刷设备辗转游击，同时坚持完成出版任务，条件极为艰苦。当时父亲才十八九岁，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树立了坚定的信念，还通过积极表现加入中国共产党。”

这种艰苦奋斗的精神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娄汝壮。“在采访中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想起父亲那一辈人的坚持，激励自己积极应对、尽职尽责。”他补充道，“这也推动我不断提升自己，在《四川日报》工作几年后，我选择继续深造，进入莫斯科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老一辈新闻工作者那种不畏艰难、勤奋学习的精神，对我们的影响是深远的。”娄汝壮感慨道。

“我从小也在新闻工作的氛围中耳濡目染，之后到社科院攻读新闻研究生，并在新闻研究所从事了五年的新闻理论研究。”娄汝壮的弟弟娄小壮说，“移居美国后，我虽然转行进入计算机领域，但关注新闻已成为一种血脉中的习惯，我依然持续关注着新闻界的动态。”

在娄井海家的合照（从右至左依次为：王咏梅，娄小壮，席文举，娄井海，娄汝壮，杜馨语）。林小木摄

娄井海的一生，是革命年代许多新闻工作者的缩影。从上海童工到新四军战士，从山东根据地到《四川日报》，他始终坚守着艰苦奋斗的传统。这份精神，不仅体现在他个人的职业生涯中，也通过言传身教，深刻影响了下一代，他的两个儿子也一直从事新闻工作。

正如娄井海所说：“没有艰苦奋斗，哪来的今天！”这句话，既是对过往岁月的总结，也是对后辈新闻人的殷切寄语。

文/杜馨语 王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