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治印
体娱场 | 2026-03-21 23:2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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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印章最初的印象,是父亲的手戳。那方小小的印章,和他腰间叮当作响的钥匙串一样,是身份的象征——支取工资,结算工分,去邮局领包裹、取汇款,都离不开它。那时年少,只觉得那方方正正的小东西里,藏着大人的万千世界。
工作头一年,单位会计让新入职的去刻手戳,说领工资用得着。规格倒是颇讲究:扁形,字体要规范,楷书或隶书,不用繁体。我到长乐集上刻了一枚,什么材质早已忘了,后来几经搬家,也不知去向,或许正静静躺在家中的某个角落。那时我还年轻气盛,偷偷仿刻了一枚和校长一般大小的印章,水晶的,花去我整整六块钱——对我这月薪刚过百的人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有人打趣我说,这是为将来当校长做准备。我尴尬一笑,当时究竟有没有这份心思,如今想来,已毫无意义了。
看书画家挥毫泼墨,末了总要抖腕,踌躇满志地钤上一方朱印。大多是篆书,古雅高致,常人难辨,即便识得,也要费一番功夫。后来我请学校里一位爱好篆刻的体育老师,用寿山石刻了一枚姓名章,偶尔钤在藏书之上,聊以自慰。
有位学生在书法上渐有成绩,治印也颇有章法。我请他刻一方闲章作压脚章,他欣然应允。我取了“智者钓水”四字,他选用青山玉,刻成后寄来,雅致得很。我与周围人分享,众人皆说好。其实我知道,他们大多和我一样,不过附庸风雅而已,并不真懂。
“智者钓水”四字,是我大学时的偶得。那时读老庄,夜有所梦,醒来悟得“愚者钓鱼,智者钓水”一句,一直钟爱,曾请数位书家书写过。这,也是我苦苦追寻的人生境界。
想要一间书房,是多年的夙愿。一来是幼时无书可读的饥渴,那份苦恼曾纠缠我很久;二来是仰慕名家之风,见那些成功的作家、书法家身后往往书山林立;三来是想在喧嚣尘世中寻一方静心之地,写点东西,不负半生苦难与努力;四来也是想给未来的孩子做个读书的榜样,帮他们从小种下爱书的种子,留一份别致的遗产。我的藏书不多,以“书山”作背景,自然单薄。但“书山有路勤为径”,这些年未曾放弃努力,倒也与“勤”字沾边。“云岫成诗”出自陶潜“云无心以出岫”,是我追求的无欲无求的诗意状态。至于能否成诗,写出有分量的作品,全凭缪斯垂青与文学缘分。一时兴起,将二者糅合,凑成“云岫成诗书山路”七字,想日后用作书法的引首章。
有一年市文联征联,我将半生感悟凝于一副:“愚者垂纶,云岫开缄藏至味;智者钓水,雪涛就砚化奇峰”。准备日后请书家书写,或待自己书法精进,亲自挥毫,再将所有印章一一钤上,算是对平生文事的一个总结。“垂纶”点渔事;“云岫”出陶令“云无心以出岫”;“开缄”若拆锦函,默藏“至味”,与愚者患得患失形成反衬。“钓水”承“智者”,非求鱼,乃求境;“雪涛就砚”,借雪浪为墨,幻出纸上层峦,暗合“书山有路”之喻。上下联暗藏“钓”“读”双关:上“垂纶”实钓,下“钓水”亦钓;上心执得失,故曰愚,下境忘得失,故曰智。山(云岫)与水(雪涛)互映,智与愚对席,遂生机趣。横批“云岫成诗”,云岫乃我的笔名,愿人轻得失,于书山雪浪间拾得诗芽,终成诗意人生。
印章已治办得差不多了。叶公好龙也罢,三分钟热度也罢,沽名钓誉也罢,我都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无所谓,随缘而已。至于能否成名成家,并不重要——就像当年准备了和校长一样大的印章,终究也没当上校长。尽管我也知道,如今校长的印章,早已不是三十年前的尺寸了。
(刘元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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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孟秀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