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履｜玛多，那一夜野风无边

黄河沿其实离玛多县城也就几公里路。伫立于高速公路边，远眺浩浩汤汤的黄河渡口，历史的暮霭散尽，晚云波如镜，野渡谁横舟。唐蕃驿道上的驼铃声早已从风中消失，摆渡人也不知何处去了，谁还会再来喊人过渡呢。黄河沿与衰草、夕阳为伴，最后仅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标识牌，在野风尖啸中守望千年。

大河平原远。彼时，斜阳正浓，宛如番茄汁打翻了，在天际与河上镀上了一层金。野风晚来急，景色虽美，可是人在天穹下，禁不住高原的晚风吹拂，衣服鼓荡，脸似刀割一般。都说玛多是一个风库，初至，便领略其厉害了。返回车上。今晚住在玛多小城，据说像样一点的宾馆很少，最近各方来人多，去晚了，恐难有栖身之处了。

踏着落日进县城，车行了一段，高速路中间的隔离带不见了，成了宽阔的大道，一个个巨大的广告牌，高悬于路旁，昭示离县城不远了。

玛多，在藏语中“玛”为玛曲，即黄河，“多”为河流聚集的地方，亦有译为黄河的源头的。在《新唐书》里，“玛多”一词未必是驿站，它成为县治的时间很晚。1957年从达日县与甘德县析置而成一个新县，现辖玛查理镇、花石峡镇、黄河乡和扎陵湖乡，地广人稀，仅有一万四千多人，在高原上行车百里难见人烟，海拔平均在四千五百米。

车入玛多，他一眼看过去，便感觉到此地并不适合人居住。四野无雪山相拥，更无高山之脊可挡，空旷无边，一望莽荡，择一处低凹处而建县治，东西南北风，从穹窿四野吹过来，雪雨落天庭，无遮无挡，等于在荒原上建了一座孤城，随时都会有被罡风裹挟之险。

其实，玛多县城，不啻北方的一个小集镇，只有一条南北大街，两边盖了些房子，且鲜见商业面铺。车子在一家私人宾馆门口停下，临街砌有高高的台阶，门前焊了不锈钢的防风玻璃拦墙，门朝西边开，显然是为了遮蔽高原的风雪。他们从车上搬行李，提着大箱子，爬上四五级台阶，人顿时气喘吁吁了。进门，不见大堂，只是楼梯间旁边的一间房，窄得让人有窒息感。高高的柜台前，站着一个伙计，露出半截身子。办完登记，房间在四楼，一问，却无电梯。行李箱得自己搬上去，他转到柜台后楼梯间一看，头一下子大了：楼层很高，且是两台旋转楼梯为一层；要提着箱子爬三四十级台阶，才上一层；个个都是大行李箱，往上爬，他有点望而却步。

他上青藏高原许多年了，知道在生命禁区里行走，不带任何东西，徒步而行，等于负重五十公斤。没办法，咬牙也得将箱子提上去，第一个台高二十多级，不算高，以一个老兵的体魄，竟然一鼓作气冲上去了。再上另一个台二十多级，提着箱子往上走，便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了，这才是二层啊。每个人都有行囊，冲击第三层，好在还有几分余勇，虽艰难，憋足一口气，提着箱子便往上冲，爬三级台阶，就歇口气，然后一步一步地往上挪，真的是三而竭。

他不知道如何一步一步挪上四层的，总之，心跳到了嗓子眼，脸色通红，大汗淋漓，爬到了四层楼梯口，恰好有一个沙发摆在过道上，他一屁股坐下，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进房间一看，一个套间，里间两张床，外间三张床，而洗手间又设在里间，两家人都有女眷，睡觉和出入皆不方便。可是玛多就是这个条件，若不住，就得睡大街。

心安吧，有一张床安身就是幸事。住宿落定了，看表，离晚饭尚早，可以躺在床上小憩。此时，他最渴望房间摆一大钢瓶医用氧气。从高海拔之地，如入生命禁区，若遇缺氧反应，最好的解决之道，就是吸氧。躺在床上吸一夜氧，觉睡好了，第二天满血复活。

天有不测风云，在房间蛰居半小时，野风从昆仑吹来，雨云从鄂陵湖、扎陵湖飘过，尽管离玛多县城还有数十公里，可它一直浮游于黄河上空。冷气流一吹，云卷雨来，玛多顿时变天了，居然下起大雨，今晚能睡个好觉。同行人问何故，都说高原难眠，他说空气湿润啊。

地上已经湿了，街两边门前地面没有硬化，多为湿地，司机说开车送他们过去，当地人说不远，就几步路，不必驾车了。于是，他们纷纷将冲锋衣帽拉起来，遮住头上的冷雨，以防淋湿头发。患感冒，那是高原大忌。

往生态园走去，他们走进一处“森林”餐厅，偌大一个玻璃空间，种了许多盆景树，还有花草，树都长不高，这是温室里的树。在青藏高原，超过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是种不出树的。20世纪70年代，那曲地区曾重赏群众，谁种活一棵树，奖十万元。结果这笔奖金，四十年未有人领走。玛多亦然，生命禁区里的树是种在玻璃空间的。

青藏高原的天黑得晚，吃过晚饭出来，才暮霭沉沉。雨后未出现霓虹，天阴沉沉的，罡风从八荒之域吹过来，四面围城，房顶上的广告牌被吹得咣咣响。街道上一片天昏地暗，街灯像一只炒豆虫，闪着点点光亮。风掠城冷，野风像个游神一样，在黄河源头踽踽独行，背上插着风马旗驰骋而来，在玛多城街衢上窜过。朔风掠走了小街尚存的暖意与人气。这一刻，他蓦地明白，这大荒上掠过的罡风，恰好是玛多乃至青藏高原上，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原因了。

可是一代代牧人却在这天荒地老中生存了千年。黄河沿，玛查理，狂风如狮吼。那天晚上，他枕着玛多一夜无尽的野风，睡得特别深沉，一改多日的失眠。而别的人，却吸完了五瓶氧立得，还在床上辗转反侧……

（徐 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