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好评打卡、擦边互动……能不能安安静静吃个饭

当前，在餐厅安静地吃个饭，好像成了一种奢望。不少网友吐槽，本想安安静静吃个饭，却可能成为他人镜头里的背景板，或是被要求参与好评打卡。还有餐厅利用舞蹈表演进行擦边营销，舞者与顾客进行尺度颇大的互动，让许多食客如坐针毡，尴尬得只想“闭眼”。

当安静的餐桌被喧嚣的直播干扰，精致的菜品让位于博眼球的噱头，我们不禁要问，还能不能让人安安静静在餐厅吃个饭？

某餐厅社交媒体直播间画面 图源：“FM93交通之声”微信公众号

一

刚举起筷子，一群舞者突然靠近，跟着音乐跳舞，甚至做出“贴脸”“喂食”的大尺度动作；刚吃口饭，就发现餐厅服务员正举着手机直播，镜头时不时扫过你的脸庞，而你碗里的饭菜瞬间成了直播间的“下饭菜”；与朋友闲聊时，服务员却来“强制”要求你参与点赞打卡，否则无法享受优惠……这些场景，已成为不少人在餐厅的用餐日常。

不难发现，在“眼球经济”的驱动下，部分商家正在将餐厅“全方位服务”异化为“侵入式服务”。据报道，某地一家火锅店，其门口广告牌上竟以身体部位作为营销噱头，这样的低俗营销手段令人咋舌。在社交平台上，我们也能看到某些餐厅推出“舞蹈节目”“暧昧互动”，将其作为营销卖点，把庸俗当有趣，把骚扰当热情。

如果说低俗表演是直接的冒犯，那么无处不在的“流量越界”则是一种间接的侵扰。为了在社交媒体上制造热度、收获“好评”，有的餐厅强制顾客扫码关注才能点单。也许“索要好评”的行为尚可理解，但是“被直播”或“强制直播”常常让人十分反感。有的餐厅雇佣网红达人进行探店拍摄，普通食客成了免费的群演，还有的餐厅为了吸引人气，在不告知消费者的情况下便开设直播，令人不适。

比如，在某地白领食堂，镜头正对着排队买饭的顾客，将他们的样子毫无遮掩地投放到直播间；某餐馆内，固定机位的直播镜头甚至能清晰捕捉到正在用餐顾客的面部表情和周围的环境音。正如一位网友所言，“花钱吃饭竟成了商家引流素材，毫无隐私可言”。更有甚者，有顾客在用餐时已明确拒绝“出镜”，事后却发现自己仍然被拍到了，由此卷入一场纷争。

餐厅本应是享受美味与社交放松的场所，如今却成了商家博取流量的秀场、网红打卡的摄影棚、直播间的线下分场。当商业营销无底线地挤占消费者的空间，那份食客本该拥有的自在与安宁，便大打折扣。而当一家餐厅无法持续满足消费者对服务品质的期待，往日积累的口碑也会迅速瓦解。

一家自助餐饮店在店内进行直播 图源：网络

二

有些餐厅为何越来越“不务正业”？表象之下，也许是深陷行业内卷的无奈、流量焦虑的驱使，以及监督管理的困难。

不能忽视的是，当下餐饮行业竞争激烈，带来一定焦虑情绪。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餐饮收入为57982亿元，同比增长3.2%，增速却较2024年（5.3%）下降2.1个百分点，较2023年（20.4%）更是显著下降。餐饮企业不得不艰难寻求转型，有的甚至患上了“流量饥渴症”。

于是，不少餐饮企业在流量洪流中丢失了本心。一条低俗热舞的短视频可能带来百万曝光，一场擦边互动或许就能登上热搜，这种“唯流量论”的逻辑奏效一时，让部分商家陷入传播误区，认为浅层感官刺激比品质匠心更能收获客流。但是那些尺度颇大的互动秀，尽管拉近了与顾客之间的物理距离，实则是在试探顾客的忍耐度、透支顾客的好感度，将公共空间异化为流量生产的车间。

除了餐饮行业自身的逐利冲动，市场环境的变化与监督工作的滞后也是餐饮乱象滋生蔓延的重要原因。从外卖平台应对“无堂食”商家加注专属标识，到入网餐饮服务提供者应当实施“互联网+明厨亮灶”，相关法律与规定正在逐步完善中，新业态规制尚存“磨合期”。比如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及近期发布的相关新规，正逐步填补这些制度空白。

同时，平台“守门人”责任落实不到位的问题也不能忽视。平台作为连接商家与消费者的枢纽，掌握数据与技术优势，却常以“信息中介”自居，扮演只抽成、不管理的“甩手掌柜”。即便在直播内容审核上，现有系统对通过谐音、画面遮挡等手段传播的违规信息识别能力也较弱。平台的这种责任缺位，客观上为低俗营销、直播侵权等乱象提供了生存土壤。

监管资源与市场体量严重不匹配也是需要正视的问题。面对海量且动态变化的餐饮主体，传统的监管模式在应对餐厅低俗服务等问题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这种“发现难”的困境，让不少“不务正业”的商家得以在视线盲区肆意妄为。

当消费者被迫卷入尴尬的“围观”漩涡，当表演者被视为吸引眼球的工具，当餐饮品质反而显得无足轻重，行业生态就会在庸俗化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三

在流量狂欢、“眼球经济”的裹挟下，餐饮业或服务行业的不少企业，都面临着一种尴尬的处境：提供的“表演”越来越多，消费者感受到的“诚意”却越来越少。笔者认为，在流量时代，让消费者感受到诚意与高品质服务才是行业发展的“密码”，这也许需要四个维度的价值回归。

从“强迫互动”回归“得体边界”。真正的优质服务，往往不是“做加法”，而是懂得“做减法”，应该像空气，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当消费者需要时，它就在那里，且品质优良。在流量时代，诚意体现在对“边界感”的尊重。一家能让你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服务员只在恰当时候出现的餐厅，本身就传递着一种无声的诚意：在这里，你是被尊重的具体的人，而不是一个用来完成数据指标的流量单位。

从“眼球经济”回归“记忆经济”。服务的本质，应该是一种“记忆经济”。消费者花钱购买的，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段值得回味的时光，一种多年后想起仍会心一笑的体验。当商家愿意把精力从研究“如何吸引更多注意力”转移到研究“如何让顾客还想念这口味道”时，高品质的服务便不请自来。

从“流量逻辑”回归“产品逻辑”。人人争当网红，却忘了“网红”之后是“长红”，而“长红”的通行证是高质量的产品本身。服务的诚意，最终要落脚到产品上。比如杭州“弄堂里”复业时没有引入什么新潮的互动模式，而是“换掉所有冷冻材料，全部用新鲜食材”。最硬核的诚意，就是把产品做到极致。当你的菜品足够惊艳，你的服务足够妥帖，消费者自然会成为你的“自来水”。

从“被动监管”回归“透明信任”。监管的诚意要从“最后的惩罚者”转变为“信任的赋能者”，将食品安全和经营规范的“内控”转化为消费者可感知的“透明”。更进一步，还可以联合平台建立“服务诚意指数”，这个指数不只关乎食品安全，更纳入边界感评价，将直播骚扰、强制互动、低俗营销等行为纳入餐厅的评价档案。

在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能让人卸下防备、好好吃顿饭的地方，实属难得。毕竟，能好好吃个饭，才是人间最暖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