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坊|《欢迎再来》:寻找一条回去的路
书坊 | 2026-03-23 14:59:09

文|白嵩
我是一名纪录片创作者。2021年冬天,我和同样出差的父亲约着一起回东北老家过年。重新融入童年熟悉的大家庭,在一次次的团圆饭中,我了解到亲朋故交多年来的变化和处境,于是有了拍摄家人的想法,先后制作成了纪录片《大雪无痕》和短片《欢迎再来》。2022年底,我在西安的家中闭门不出,沉浸于写作,将纪录片中的线索重新梳理和创作,整理成一部书稿《欢迎再来》。一整个春节,我仿佛被大雪尘封在那个北方漫长冬日里的小城,一次次随着记忆游荡在故乡灵山的街头巷尾,随着书中那些熟悉的人物,一句又一句的交谈和追问,从眼前的这个冬天,追溯到他们人生中更遥远的冬天。

《欢迎再来》
白嵩 著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作为20世纪90年代第一个月出生的人,生活在这片高速发展的土地上,社会的巨变在我的生命中不断回响,应该有很多读者和我一样,是父辈或祖辈某一代人离开家乡奔赴远方的产物,等到我们长大成人,也和他们一样,再次远走他乡,像无根之藻浮荡在茫茫人海,迷茫之时,无从落脚。
当我重返故乡,生命中最纯真的一块童年自留地隐隐浮现,那里曾经是辉煌喧哗的工业区,如今变成了发展的边缘地带。粗犷空旷的老厂房落满了灰尘,无形中保留了某种信息,如同打开了时间隧道,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眺望记忆深处:昔日的我,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从那深处走来。
我一次次踏上故乡小城的街道、小巷或无人问津的荒野,试图寻找些什么。我发现即便是生活在故乡的亲人,也几乎把一些角落中的生机遗忘了,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仿佛会令人麻痹。作为保有童年记忆的归来者,我第一次感受到离开故乡带给我的不是某种缺失,而是一种新鲜、客观的视角,它让记忆和现实这两重时空在同一片土地上更清晰地重叠,帮助人脱离漫长而重复的生活带来的熟视无睹,让我带着外来者的新奇、惊喜,重新审视故乡的变与不变。
我注意到家里老房子墙上挂的那个时钟,隔几天不调就会逐渐变慢;楼里拉家常的老邻居们,一个个地搬走、故去;父亲年轻时工作过的红旗拖拉机厂,出租车司机已经不认得原址;我小时候抓蜻蜓、钓青蛙的广袤稻田,入口已经被硕大的黑色铁门挡住去路。我注意到那条梦里无数次出现的小路,路的尽头是童年时代象征着远方的铁道,爷爷总会推着他的二八自行车,带着懵懂的我去看一次次呼啸而过的列车。时过境迁,当我再次回到这条路上,它已被整饬一新,变成了笔直宽阔的柏油马路,它的命运发生着物理性的变化,让我感受到时代的涟漪在默然涌动。
我们的祖辈曾经从远方来到东北这片严寒的土地谋生,一代人抵达,耕耘,一代人又逐渐成长,离去。与他们一样,我也是这黑色土地上如血液般流动的一员,登上了小路尽头那辆呼啸而去的列车,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故乡在身后渐渐远去。迁移不是这时代的偶然,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从不缺乏背井离乡的身影,有的乐此不疲,有的迫于无奈,正是由于这些迁徙,文明才在流动中延续,在倔强中扎根,生生不息。
如今大都市的虹吸效应,让更多小地方的人奔赴繁华快捷的生活,而当时间拉长,都市的灯红酒绿像极了海市蜃楼,让个体在庞大的陌生人群中逐渐融入这种幻象,随之迷失,找不到归属感。这些年我与人交流时,发现大家都会不由自主地隐藏自己的家乡或出生地。当你问对方来自哪里,人们总会说上海、北京、广州……而来自小城市的人常常会四舍五入说成省会城市,人们有各种各样的原因隐藏自己真实的来处。我曾经也这样,试图与东北这片土地割离。当我一次次回到故乡的小城,拍摄我的亲人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角落,我越发意识到,人们在都市中迷失、焦虑,和我们离开故土、找不到身份认同,有着深切的联系。
于是我想重新寻找一条回去的路。往返于故乡与都市,往返于童年与当下,往返于家族与自我,往返于画面与文字之间。接下来,我将用这个真实的故事,和你一起探寻答案。
(本文为《欢迎再来》前言)
责任编辑:曲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