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陪床之夜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3-24 13:36:38
文|许海龙

病房的灯晚上10点就熄了。走廊里的灯光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长长的亮痕。父亲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我躺在门边的折叠椅上。椅子太短,脚悬在外头。
父亲是下午住进来的,老毛病了,这次要动个小手术。办好住院手续,他就催我走,“又不是什么大病,你待这儿干什么?”我没走,他也没再撵。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动静,睁眼看,父亲正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病号服的一边肩膀滑下来,露出瘦削的锁骨。他两只手撑着床,胳膊抖着,像是使不上劲儿。
我翻身起来,走过去,“上厕所?”他没吭声,继续使劲撑着身子。我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他往后一缩,躲开了。“我自己行。”声音不高,但硬,是他一贯的语气。小时候我学骑车摔了,磕破膝盖,他站在几米外,也是这语气:“自己起来。”我起来了,推着车一瘸一拐往家走,他在后头跟着,一路没说话。
他扶着床栏站起来了。身子晃了晃,站稳了,然后一只手举着输液架,一只手扶着床沿,往卫生间挪。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再伸手。他挪一步、停一停,挪一步、停一停,三米的距离,走了很久。
卫生间的门虚掩上,我听见里面输液架挂到门后的声音,然后是水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出来,脸色比刚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输液架上的药水瓶晃悠着。这回我没问,直接上去扶住他的胳膊。他胳膊一紧,像是要挣开,我攥着没放。他看了看我,没再动。
扶他到床边坐下。床头灯开着,暗黄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我看见他的头发,两鬓白了大半,后脑勺那块几乎全白了。灯光下,那些白发一根根支棱着、硬着,跟他这个人一样。我记得这头发从前是黑的,很硬,他剃平头,推子推过去,留下一片青茬。
我愣在那里。他也正抬头看我。就着那点光,他盯着我愣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也有白头发了。”我下意识抬手摸头,触到鬓角那几根。我早发现了,没拔,拔不完。
他又喘起来,眼睛还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看了很久,慢慢把目光挪到天花板上。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没说出来。他也什么都没说。
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在床沿上。他的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单上。两只手离得很近,谁都没动。
后来我先动了,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干瘦,指节粗大,硌得慌。他没抽回去,也没回握,就那么让我握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匀了,手上的重量慢慢往下坠。我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回到折叠椅上,坐着,没再睡。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天快亮了。
父亲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看见他的后脑勺,白发在晨光里又白了一层。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