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戏演更要有人看，稀有剧种如何破局？

3月23日，中国剧协稀有剧种保护传承工作座谈会在博兴县举行。来自中国文联、中国剧协、国内部分稀有剧种院团的负责人和特邀专家，围绕本届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活动的开展情况、稀有剧种的保护传承问题各抒己见，为稀有剧种如何“有为”“有位”提供建设性意见。

此次座谈会是第二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活动的一部分。3月15日至23日，全国36个稀有剧种的5台大型优秀剧目和31个小型优秀剧目在博兴精彩登场。此次活动是落实《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以下简称《行动计划》）的生动实践，业内人士普遍认为，稀有剧种的保护传承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在各方共同努力下，稀有剧种定能传承得更好。

沾化渔鼓戏小戏《审衙役》

“大团带小团”激活春水

近年来，为发展戏曲艺术，国家和相关部门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很多小剧种在政策春风的吹拂下绽放生机。饶是如此，还有一些稀有剧种面临人才断档、剧目流失、资金匮乏、传播式微的共同难题。

所谓“稀有”，首先是数量上的“稀少”，强调其传承与发展所面临的濒危状态。根据2017年全国地方戏曲剧种普查结果，截至2015年8月31日，全国有348个剧种，分布区域仅限1个省区市的剧种300个，其中有120个“天下第一团”——该剧种全国仅有一个国办团体，107个剧种无国办团体，仅有民营团体或民间班社。

“稀有剧种保护不能止于‘一次性抢救’，必须构建‘有人演、有戏演、有观众看’的良性生态。”全国政协委员、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二度梅花奖获得者李梅系统分享了“大团带小团”的陕西实践。这一以秦腔为龙头、辐射全省稀有剧种的协同模式，激活了一池春水。

“核心是发挥大院团的平台、人才、创作、传播优势，以大树护灌木，以主流扶小众，打破‘一剧一团’的孤立格局。”李梅介绍，保护行动重在搭建展演平台，让小剧种登大舞台。

近年来，陕西将稀有剧种纳入秦腔主场展演固定板块，筹建“稀有剧种线上展演平台”，对有大戏的排大戏、有小戏的排小戏、仅存老艺人的实施抢救性记录。“去年我们为仅剩两位传承人的剧种完成全本录像，让濒危声腔永久存档。”李梅说。

“我们还创新人才培养模式，让小剧种有传人。”李梅说，陕西重点推行“跨剧种教育”，要求青年演员至少掌握3至4个剧种技艺，“00后”演员既能唱秦腔，亦能演绎眉户、碗碗腔等；与横山道情、镇安民营剧团等结对共建，实行AB角制度——资深演员示范A组，基层青年跟学B组；通过集中授课、师徒对接、线上指导，累计培训基层骨干上百人次，实现“输血”到“造血”转变。

“00后”演员们正在表演陕西汉调桄桄。

另外，大院团向基层院团全面开放剧本、音乐、舞美资源库，主创团队全程进驻指导。“我们为户县民营剧团创排《红色星火》，从导演到乐队全程帮扶，让老调子唱出新时代味道。”李梅强调，所有创作均立足剧种本色，“既守传统根脉，又融现代审美”。

长期以来，不少院团单方面强调强化演员内功、打造精品剧目的重要性，而事实上，注重包装和宣传，从商品营销策略中寻找可以借鉴的方法，这对提振稀有剧种影响力同样重要。在陕西，当地鼓励青年演员运营新媒体账号，通过戏曲变装、直播练功、惠民演出花絮等分享形式，贴近年轻观众的审美。“当‘00后’演员在直播间教网友学水袖，当高中生为稀有剧种鼓掌喝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技艺传承，更是文化自信的扎根。”李梅说。

随着《行动计划》将“戏曲剧种保护计划”列为重点任务，这一实践更具示范意义。“稀有剧种是中华文化的多元根脉，”李梅呼吁，“需政府、院团、社会合力，走出第三条路——既非博物馆式封存，亦非同质化改造，而是让古老声腔在当代生活中焕发新生。”

采访中，记者发现，部分稀有剧种院团还采取“一套人马、演多个剧种”的运作模式。比如河北省的蔚县秧歌演艺有限责任公司，演员要同时学习蔚县秧歌和晋剧两种戏，有时还要在演出中穿插歌舞表演，以丰富演出内容、满足不同受众的需求。

山东省文史研究馆馆员陈鹏建议，类似展演活动可以多邀请基层民营院团参加，适当组织“以大带小”帮扶签约，给基层民营院团、演员更多的机会和鼓励。

东路梆子大型剧目《荐官记》剧照

唱腔、音乐的“变与不变”

稀有剧种，更重要的是其文化价值上的“珍稀”——文化品格的独特性，以及不可再生性。每个剧种都拥有独立的文化个性与艺术特征，皆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瑰宝，也是戏曲艺术宝库中不可或缺的珍品。正因如此，每一个剧种在中华文明的整体结构中，都携带着独一无二的文化基因，具备“一个都不能少”的珍贵属性。

然而当下，戏曲发展面临多重挑战。有人认为戏曲已被边缘化，节奏慢、跟不上时代。更需警惕的是，戏曲正滑向两种危险倾向：一是戏曲向话剧、影视趋同，作品“非戏曲化”特征凸显；其二，剧种间在表演、唱腔、舞美上相互模仿，地方戏曲面目模糊、辨识度骤降。

这种戏曲的“同质化”原因何在？山东文化馆原馆长、著名唱腔设计家、作曲家高鼎铸一针见血：“一是唱腔设计人员专业素养不足；二是基层院团，尤以稀有剧种为甚，常外请创作人员。对方可能从未接触该剧种，仅因‘音乐风格不协调’便擅自改动唱腔。”他痛陈：“把剧种根基丢掉，专家不认，老百姓更不认！”

破局关键何在？高鼎铸提出清晰路径：“抓好一个戏，需要剧本、声腔、演员三要素并重。而守住剧种之魂，核心在声腔音乐。”他强调：“音乐唱腔是剧种的标识。守住声腔特色，就是守住剧种之根。”

顺着此逻辑，高鼎铸倡导“双轨制”创作原则——

唱腔必须守正。“创作须在原有唱腔基础上发展，但基本风格、核心原则绝不可变。这是剧种的生命线。”

伴奏音乐可与时俱进。“传统戏用本剧种曲牌，如皇帝上朝用‘朝天子’。但新编历史剧、现代戏的伴奏音乐，应服务于剧目内容，凸显地域性、时代性与风格特征。”

高鼎铸举例说：“最近我参与创排的吕剧作品，主要内容是讲述内蒙古故事，人物设定为蒙古族。唱腔要严格采用吕剧风格，但伴奏音乐融入马头琴等蒙古族元素，体现草原地域特色。另外一例是山东梆子《孔繁森》，唱腔保持山东梆子高亢激越的本色，伴奏音乐则巧妙化用藏族音乐韵味，呼应主人公在西藏的工作经历。”

“唱腔突出本剧种风格，伴奏音乐与时俱进。”高鼎铸总结道，“二者和谐统一，才能既守文化根脉，又展时代新韵。”

此论引发与会专家强烈共鸣。河北省艺术研究所原所长、研究员周大明说：“唱腔音乐是剧种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创作部门。前人没有在唱腔设计上有大胆尝试，我们如果突破这个瓶颈，可以找到一个新的发力点和成长路径。”

而戏曲学院化培养，可能会导致戏曲人才同质化。周大明给出自己的建议：“要坚守口传心授，气息的、心领神会的发声位置，身体感觉，只有通过深切体悟才能传承；再就是，建议重点培养精通剧种音乐的唱腔设计人才，避免一个作曲家写所有戏，导致风格单一。”

五音戏小戏《梦狼》剧照

人才要招得来、留得住

“人才断档”被多位专家列为稀有剧种生存发展的首要危机。

面对“部分剧种仅存几位高龄传承人”“青年学徒招不来、留不住”的现实困境，与会院团负责人、学者、艺术家围绕人才培养提出系统性思考与实践路径，强调“守根”与“创新”并重、“输血”与“造血”结合，为稀有剧种可持续发展注入人才动能。

专家普遍认可发掘好苗子对戏曲发展的重要性。浙江台州乱弹剧团团长尚文波向记者分享了一段充满人情味的人才培养实践。

面对人才困境，尚文波探索出“情感留人”路径。“我们不但包吃包住，还包介绍对象，只为把年轻人留住。”作为浙江台州唯一的地方剧种，台州乱弹虽然2006年就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相当长一个时期，命运多舛，一度停滞了近30年。2010年，剧团在演出途中发生车祸，给这个本来就传承者稀少的剧团带来巨大的打击。但他们没有打退堂鼓，仅用27天就复排了7本大戏，之后更是将台州乱弹带上了更多、更大的舞台。

据尚文波介绍，他为剧团演员牵线搭桥，促成五段姻缘。他特别提及台州当地婚俗：婚礼需将现金“挑”至女方家中堂陈列，以显诚意，“我为团员婚礼‘挑钱’十多次。”更令人动容的是经济支持。“2013年，为留住三位核心骨干，我自掏腰包为他们垫付购房首付。”他说，“这不是作秀，而是真心希望他们能在台州扎下根。恩威并重，既要严格要求艺术水准，也要消除后顾之忧。”

黔剧折子戏 《打瓜缘》剧照

一个剧团的立身之本，就是“出人出戏出精品”。市场倒逼下，剧团以破釜沉舟的姿态深耕精品。台州乱弹剧团不仅稳定了人才队伍，更培养出评奖改革后全国民营剧团首位梅花奖得主。尚文波的做法，为稀有剧种院团在人才困境中探索出一条有温度、接地气的破局之路。

此外，与会学者、专家认为，要建立传承有序的人才培养体系，通过名家传戏、以师带徒的模式，充分发挥老艺术家、老传承人的传帮带作用，手把手教、心贴心传，精心培育出稀有剧种的青年骨干、领军人物，让绝技、绝活、唱腔、表演艺术精髓能够传承下去。

当然，稀有剧种的破局，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战斗，要靠地方政府、剧团演员、老新艺人，共同搭建出错落有致的生态。“我现在每年还演出将近100场，我来之前还演了五场大戏。只要老百姓喜欢，咱就演。”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戏剧家协会主席、河南豫剧院原院长李树建说，“我要唱好戏，传好戏，为青年人才铺好路，搭好桥，当好垫脚石，绝不当绊脚石。为咱们的戏剧发展再作贡献，再立新功。”

（大众新闻记者 卢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