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丨“守”艺人:稀有剧种的时代坚守与破局之路
大众新闻 韩凯 2026-03-26 06:04:45原创

三月的博兴,春意渐浓。3月15日至23日,“古韵稀声·珍耀华章”第二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在山东滨州博兴县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36个稀有剧种的36个优秀剧目轮番登台。邕剧的苍劲高亢、黔剧的婉转清丽、祁剧的质朴厚重、扽腔的乡音乡韵……这些深植于乡土、以方言为脉的稀有剧种,这些中华戏曲版图上濒危的支脉,在国家级展演平台上绽放出夺目光彩。
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春天,《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正式启动实施,稀有剧种的保护与传承正迎来新的历史机遇……

展演活动开幕
生存之道:演出市场的“冰”与“火”
在广东汕尾,白字戏的演出市场异常红火。海丰县白字戏艺术传承中心主任吴佩锦告诉记者,中心每年有200多天在下乡演出,未来3年的演出计划几乎已排满。元宵节、端午节、中秋节,是他们档期最满的时候。每场演出费26000-28000元,中心通过下乡演出获得了不错的收入。
然而,这种常年在外演出的状态,让中心在白字戏的传承和保护方面无法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如果能把现有的演出场次减半,同时又能保持中心每年收入不变的话,我们会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去传承和创新这门稀有剧种,也能腾出更多时间来组织年轻演员开展理论学习和基本功训练。”吴佩锦的话语中透着一丝无奈。
与白字戏的“红火”相比,更多稀有剧种院团只能在低价市场里疲于奔命。蔚县秧歌演艺有限公司总经理段俊敏坦言,戏曲行业普遍面临后继无人、受众萎缩、创作乏力的问题。公司一年演出约400场,越是节假日、休息日演出越多,演员每年最多只有一个月休息时间,但市场演出价格低,一场只有6000元,原创大戏难卖高价,政府与市场各占一半的收入结构让他们始终过得紧紧巴巴。
湖北省老河口市湖北越调仙人花鼓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的孙帅康则更加直白:“湖北没有越调商演需求。”他们主要靠政府购买服务及豫剧商演维持运营,60%靠财政支持,40%需要自挣。
宁海县平调艺术传承中心提供了另一种可能。该中心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既是稀有剧种宁海平调的传承中心,又是当地的越剧团,演员两种剧都演。近年来,越剧“出圈”带动了演出市场的火爆,演出价格3年内实现翻番,目前每场约60000元。得益于演出价格的提高,演员们有了更多时间和精力排练节目、搞创新。

稀有剧种保护传承工作座谈会
传承之困:人才断档的“病”与“方”
“河南有2000个剧团,其中1500个是稀有剧种和民营院团。他们自嘲是‘文化戏曲的孤儿’,编了顺口溜:‘好女不嫁唱戏郎,一年四季守空房,秋麦两季回一趟,捎回一堆脏衣裳。’”
在3月23日举行的中国剧协稀有剧种保护传承座谈会上,中国剧协副主席、河南省剧协主席李树建在座谈会上感慨。
“人才是稀有剧种传承赓续的核心。”陕西省剧协主席李梅认为,当前稀有剧种人才培养面临传承人断层严重、培养体系不完善、人才发展空间有限三大挑战。
编制问题成为困扰许多稀有剧种院团的“紧箍咒”。吴佩锦所在的中心属于公益一类事业单位,中心有近60人,但一类编制只有20个,其余人员需要靠中心自己挣钱养活。另一个问题是,有编制的演员下乡演出积极性不高。
宁海县平调艺术传承中心的薪酬制度改革提供了有益探索。中心主任吕娅娜介绍,中心实行同工同酬,不管是否有编制,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激发演员的工作热情。2024年,他们中心一次性培养了20名年轻演员。大家都看好中心的发展前景,积极参加各类演出和比赛,让平调和越剧有了更多机会站上更高舞台。
在河南,内乡宛梆的人才培养则形成了独特模式。2011年,南阳宛梆艺术中等职业学校成立,专门为宛梆输送新鲜血液。团校结合,师徒相承,一批又一批年轻人从这里走向舞台。10余年深耕,换来的是人才梯队的不断档、不断层。
孙帅康所在的湖北越调传承中心,当地政府支持力度也不小。他们为青年演员提供公租房,实习工资3000元,演出有补助,实习后缴五险一金,还重金为人才量身打造剧目。这种“真金白银”的支持,让年轻演员看到了希望。
吕娅娜于2024年获得“浙江戏剧奖•金桂表演奖”,这对演出价格的提高起到了明显作用。她的经历印证了一个朴素道理:作为剧团,一定要有“角”。知名演员不仅能够提升剧团影响力,更能为稀有剧种赢得更多关注。

演出现场
守正创新:剧种本体的“根”与“魂”
在博兴展演现场,36个稀有剧种的36个优秀剧目轮番上演,每一出戏都承载着剧种独特的艺术基因。然而,让这些古老艺术在新时代焕发生机,既要守正,也要创新。
中国戏曲学院教授、《戏曲艺术》编辑部主任赵建新说:“戏曲是一个学理的概念,只有具体到每个剧种身上,它才是鲜活可感的。小剧种的声腔念白使用的是方言方音,方言方音代表着这个地域人们的心理、经验和情感方式。全球一体化的趋势越是明显,对文化独特性和多样性的呼吁和坚持就越显得弥足珍贵。”
在座谈会上,专家们不约而同谈到了“泛剧种化”现象,也就是地方戏发展中出现的消解剧种艺术个性、模糊剧种特征的现象。对此,山东省文化馆原馆长、研究馆员高鼎铸说:“音乐是戏曲的灵魂、剧种的标识。要抓好一个剧种,就要抓好它的声腔、音乐。守住声腔特色,就是守住剧种之根。”
海丰县白字戏艺术传承中心近年来在挖掘传统剧目、人才培养、梯队建设、文化交流等方面做了大量工作。他们抢救了一批曲牌、古腔,出版了《白字戏音乐研究》。对于那些面临着“人走艺亡”的剧目、老手艺,只能请老艺人手把手教。2025年,中心请81岁老艺人徐再明向年轻演员传授了《闹严府——盘夫》这出戏,成为一个成功的抢救案例。

展演期间举行的“名家传艺 公益授课”活动
协同发展:大团带小团的“帮”与“扶”
院团是稀有剧种保护传承的主体,保住院团才能保住稀有剧种。
李梅在座谈会上分享了他们的探索:“我们以秦腔这一陕西核心大剧种为龙头,从演出、人才、创作、传播四个维度,为稀有剧种搭建成长平台。让沉寂的古老声腔重新走进大众视野。”他们搭建展演平台,将稀有剧种纳入大型展演的固定板块;创新人才培养,要求青年演员至少掌握三四个剧种的表演技能;开放创作资源,向基层小院团全面开放剧本、音乐、舞美等资源;借力多元传播,推动稀有剧种与新媒体深度融合。
李梅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上提出的“以大团带小团,以大剧种带小剧种,推动稀有剧种协同发展”的提案,得到了各媒体的广泛关注。
浙江台州乱弹剧团的探索则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了启示。这个停滞近30年、曾经濒危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在“民办公助”体制下涅槃重生。台州市专门出台政策支持剧团发展:每年提供项目化经费1200万元,解决一类事业编5个,支持团部用房1万平方,保障5年两部原创剧目扶持资金。团长尚文波认为,稀有剧种剧团要积极争取地方政府的“个性化”政策支持,不一定非要转企或转事业,而是要根据剧种生存现状,争取出台“一剧种一策、一剧团一策”。
尚文波还分享了“以情留人”的土办法:对于年轻演员,不仅包吃包住,甚至包介绍对象。2024年,剧团演员摘得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成为评奖改革以来全国民营剧团首个梅花奖获得者。

展演期间,演员在后台化妆
生态修复:戏曲多样性的“护”与“兴”
让稀有剧种活下来只是第一步,让它们活得出彩才是最终目标。
山东省文史研究馆馆员陈鹏在座谈会上提出一个深刻观点:“长期以来,各界人士过多聚焦于花与果——剧目和获奖作品,而忽视了戏曲作为一个庞大文化生态的本性。从生态的角度来看,一个剧种就像一棵树。全国348个剧种贡献了一片大森林。传统是根,人才是干,剧目是花朵和果实。过去我们过度重视赏花摘果,却忽视了树木的养护与整个森林的生态平衡。”
陈鹏用数据说明了稀有剧种的濒危程度:348个剧种中,只有一个国营剧团或一个民营剧团承担保护传承责任的剧种共167个,占总数的48%。还有46个剧种,只有一个民间剧团或社班承担保护传承责任,可以说是生态最脆弱的稀有品种。“稀有剧种可以病死、老死,但不能饿死。只要有力气、能干活,就应该让它在新的春天里得到新的发展。”
还有专家从传播角度提出建议:要借力新媒体直播,赋能稀有剧种的新传播。新媒体直播正在成为传统戏曲尤其是稀有剧种打开全新发展空间的新引擎。建议提前加强顶层策划,强化内容科普,聚焦青年人才,打造长效IP,持续传播。
李树建对此深有感触:“要让传统的‘小舞台’走向新时代的‘网络大舞台’。我是戏曲界最早拥抱互联网的人之一,现在有300多万粉丝,抖音、快手、B站、小红书都有。要让更多观众先知道、再了解,然后进行大众化传播。”

演出结束后,演员谢幕
结语:让“守”艺人不再孤单
在博兴展演期间,记者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天晚上的演出结束后,演员们都会得到一份由中国剧协颁发的证书,他们会小心地收好,这是对坚守的认可。这种认可,对于常年奔波在乡间田野、坚守在基层舞台的稀有剧种演员来说,弥足珍贵。
如今,各种戏曲比赛开始增设针对稀有剧种的奖项,中国剧协连续多年在博兴举办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明确提出“实施戏曲剧种保护计划”。种种举措,为稀有剧种的传承和发展注入了新的希望。
在博兴的展演舞台上,一位来自云南的白剧演员在演出结束后对记者说:“能站在这个舞台上,让更多人听到我们白族的戏,再苦再累都值了。”
这或许就是“守”艺人最朴素的初心——守住一方乡音,守住一地文脉,让那些古老的腔调在新时代继续传唱下去。
(大众新闻记者 韩凯 通讯员 李乐 窦宏瑞)
责任编辑:程芃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