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土 | 梅花烙

沃土 |  2026-03-25 17:3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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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燕

早春三月,冷空气像个调皮的孩子,不时偷袭小城。它假借春风的名义,洒下几把小雪转身又跑远了。春姑娘挥起长袖一遍遍抚慰着大地,麦苗感知到春风的来意,悄悄窜出头儿。鸟雀们叽叽喳喳地为春天布场。万物借由春的密令,昼伏夜长,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只待某日春风吹响号角,它们便从四面八方突围而来,攻城略地,势如破竹。

从高空看,大沽河由北向南浩浩汤汤,莱西湖如同一个内涵丰富的宝葫芦,悬挂在沽河之上。它用自己宽阔的胸怀吸纳沽水的灵气,滋养着良田万顷,蕴藏着厚重的沽河文化。莱西湖是胶东半岛第一大水库,是青岛重要的生活及工业用水基地。深厚的大沽河水由此汇聚,一路高歌,奔腾到海,宛如一首深情的抒情诗。日庄镇拥抱着莱西湖。

提起日庄,首先让人想到的是日庄特产——割瓣火烧。它掌心大小,状如梅花,又称“梅花火烧”。

割瓣火烧产于日庄镇五子埠后村,相传自建村之初即有加工者,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传说宋代仁宗皇帝东巡至此,闻有叫卖者,差人买之,观之,状如梅花;闻之,清香扑鼻;食之,酥脆可口;食后愈觉口中甘甜。遂名声大噪。这种火烧旧时多为一家一户的作坊式生产,以扁担挑之沿街叫卖。当地有谚云:“日庄火烧,越叫越远。”母亲说,20世纪50年代,姥姥也卖过火烧,却不是割瓣的梅花火烧。或许那个没有副食品的年代里,火烧也是农家人改善生活的方式。水少,面硬,好保存,是它受欢迎的主要原因。物资贫乏的年代,能吃上一顿面食就算是美味了。而今,虽然物质生活丰富了,我依然好奇之。

或许是灶台里的焰火温暖了我,或许是传统非遗技艺吸引了我,早春三月的一天,六点不到,我就来到五子埠后村火烧坊。

进门,于大姐递给我一个定好型的半成品火烧,让我试着割瓣。它在我手中,只能算是一个面团,只是两面已经微微膨起,凸起的中间烙得微黄,边缘处稍微软些。我用左手捏着,右手拿着壁纸刀有些不知所措,索性只管顺着火烧一边轻轻划了一下,完全没有达到割的程度。我知道中间是个五边形,还要划四条线才能围起来。

于大姐看到我的犹豫,她做了示范,又忍不住手把手地教我,好算成型了。

此时,灶台里的火焰闪耀着。在玉米芯燃起的火焰烘烤下,它们渐渐由白到微黄,犹如喝过了时光酿造的美酒。烧火的大姐用手里的钩子挪动着火烧的位置。火塘里的火烧要根据火焰大小随时调换位置,我看见于大姐把近火边已经上色的火烧,往远处推了推,让面芯慢慢熟透。于大姐和搭档合作十多年,十分默契。灶台里的火焰并不猛烈,高高低低攒动着,如同在跳舞,小小火烧们牵着手围着火苗转啊转,仿佛在进行一场篝火晚会……刚从鳌子上拿下来的火烧半成品,放在手心很烫。我学着于大姐的样子,用大拇指把割好的边儿往外掰,小心翼翼,明显感觉到了它的热量。

“烫手!”我忍不住喊出来,本能地把手甩开。热气一缕缕从割开的地方升起,宛如乡村升腾的袅袅炊烟在时光里浮潜,烙烤后独有的麦香味悄悄地弥散在空间,手中的小小火烧在一次次开合中缓缓打开花苞,宛若刚刚绽放的梅花,想来这也是梅花火烧的由来了。

“你不烫手吗?”我看着神色自如、游刃有余的于大姐,忍不住问。“不热,习惯了。”她边说边拿起我割好的火烧,又用手指轻巧地往外掰了掰,瞬间改变了模样。从灶台里取出来的火烧,仿佛涂上了一层时光的蜜蜡,比之前多了些沉静之气。

“你可以回家自己做着吃了。”于大姐对我这个清早的成果大加赞赏。

“俺都干够了,你还学。”右边灶台烧火的大姐慢悠悠地说,如同自言自语。我闻言走过去帮她们。

“咋干够了呢?”

“一坐下就是一个上午,腰疼,胳膊也疼,每次出去上趟厕所都要赶不及。”大姐说,在这里工作虽辛苦,但能给家里增加些收入,两人都在坚持。

于大姐的女儿已经读研了,这是她来这里做火烧供养的功劳。每次提到女儿,她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看到于大姐紧挨着灶台坐,我问,鳌子会不会烫到她?她告诉我,鳌子外侧用泥土抹过,不热,让我伸手试试。我小心地用手摸了摸鳌子旁边,果然只是温热。这个默不作声的铁汉子,外刚内热,只知道将自己滚烫的情感传递给火烧,托举它们走更远的路。鳌子在烟火的撩拨下已经通体发黑。我想象着有多少火烧在它的怀抱中成熟,又从这里出走到更大的世界……

霞光洒在玻璃窗上,我仿佛能听到窗外的鸟雀声。可室内依旧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玉米棒燃烧熏染后的麦香味。在这里,时光慢了下来,静了下来,很容易让人想到从前。

灶台里的火烧都熟了,于大姐把它们取出来,用沾水的抹布擦拭清理,再进行下一轮烙烤。她左手边放着火烧筐,右手边放着玉米棒筐,脚边还放着装抹布的小水桶。她一边割火烧,一边烙火烧,手里忙个不停。她如同魔法师,将麦田的精灵点化成浸润时光的一朵朵盛开的梅花。“我们家是做火烧最早的,别家都是跟我们学的。”于大姐说,上次临走,老板在门口特意这样告诉她。

老板名叫孙京芳,她说公爹当年创业很不容易,每天起早贪黑,那时为了打开市场,小城的商店他们几乎挨个儿去送火烧,后来渐渐有了知名度。闻名而来的还有省电视台。这是他们火烧坊最辉煌的时候。孙京芳说,闺女在外地当老师,不打算接这门手艺。只有她和婆婆多少年如一日,守着这份家业。两人起先担心我偷学她家的手艺。听说镇上建了大的火烧坊,因此有了危机感。

我并没有告诉她们,是旧时的作坊将我的记忆唤醒。

九点,天光已经大亮。我经过面粉摞得很高的大厅到西边厢房的火烧坊。一进门,麦香味便扑面而来。屋里正忙得热火朝天,三个规规矩矩的火烧炉旁,五位穿着白大褂的大姐,也是两人一组,一个做火烧一个看炉子,中间的炉子正中间空缺一人,仿佛只等我来入局了。

这里是五子埠后村徐芝全火烧坊。沿着村口的主路往前就能看到作坊的牌子,再拐弯才能到作坊。从地理位置上看,这家在村里几家作坊中并不占优势,如今却是村里很有影响力的火烧坊。明亮的窗户、整洁的衣装,从旧时土灶跨越到煤气炉,我能明显感觉到时光的列车一路轰鸣。或许是我有了上次的体感适应了热度,感觉火烧并没有之前那么烫。我右边的大姐让我把火烧瓣使劲往外掰,不用担心掰下来。大家对我的手艺并没有怀疑,就像我已经来过多次。中间的炉子是老板娘郭大姐的,她一会儿坐下擀面,定位;一会儿起来割瓣,烙火烧,以一对二,忙个不停,这是土灶火烧难以完成的。我的加入能稍稍改善一下她的节奏。他们每天四五点钟就开工,只有过年的时候休息几天。我想象着冬天四五点钟的样子,星星在值夜,乡村宁静安详。这样的早晨充满着希望。

炉子顶上是平的,和鳌子类似,封闭的炉膛里有两层火烧抽屉,可以来回抽拉翻动里面的火烧。火烧炉上面一直放着一小盆水,仿佛在见证每个火烧绽放的时刻。

郭大姐先把抽屉里靠外面的火烧取出来,把里面的往外挪,再将里面的空位置放入刚割好瓣的火烧,如此反复。在这里,小小火烧如同坐上了时光的列车,一路奔放,经由节气的绘制,出落成一朵朵暗香浓烈的梅花,紫色、黄色,咖色……我错开她的节奏坐下,尝试着擀面饼,我让左边挨着坐的大姐帮忙验收。旁边,一个长长的中间刻有醒目的“日庄”二字的木质印章,正眼巴巴地瞅着我。它显然是定制的,用来定位。上次来的时候,我已经发现了它,那时它正悄悄地猫在一旁角落里,像个乖巧的孩子。郭大姐的电话响了,问她现在火烧做了多少?“当年他念书不好,就回来做火烧卖。”郭大姐接完电话,说起了儿子徐笑。刚才的电话是儿子打来的。徐笑是日庄火烧第六代传承人,从他父亲徐芝全那里传习梅花火烧制作技艺。他原先是一名厨师,如今还在镇上经营着一家临街的店铺。太阳光透过玻璃窗户照亮了室内的每个角落。室内的炉火烘烤出独特的麦香味,这种香味令我心安。

因为湖区特殊的地理位置,日庄镇素来以农业种植为主。梅花火烧也是除农业以外的主要经济支撑,它如同一缕缕不息的炊烟,升腾起乡村的希望。

如今的日庄火烧已经成为青岛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多次参加省展,远销海内外,真正做到了“日庄火烧,越叫越远”。“游莱西湖,吃梅花火烧”已经成为方圆百里的打卡点。

这个从记忆深处走来的乡间一味,带着浓浓的岁月气息,如同饱经岁月洗练的老人,看淡尘世喧嚣,以其独有的方式静默于乡间一隅。采访中,有人告诉我,镇政府对日庄火烧的制作有了新的规划,我很感兴趣。几天后,我在日庄新村村委见到了村支书王丕波。他说新建的食品公司由镇政府和新村共富公司共同持股,以此拓展梅花火烧的影响力。新作坊将旧房改造成青瓦仿古设计,设有非物质文化遗产展厅、新旧梅花火烧制作工坊。岁月流淌,日庄火烧从传统土灶烙烤到产业化流水线,恰如串联起时光的一朵朵梅花,镶嵌在沽水之畔,与万顷麦田交会,与尘世烟火交融,与百亩梨花共芬芳……

作者简介:

李晓燕,莱西人。系鲁迅文学院高级电力研修班学员、毛泽东文学院全国报告文学作家研讨班学员,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理事、莱西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莱西市文艺志愿者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时代文学》《山东文学》《脊梁》《国家电网报》等,著有散文集《纸上流年》。 

责任编辑:刘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