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多元起源到霸王道杂之,观照中国文明“更生”之路

博览 |  2026-03-26 07:00:00 原创

张九龙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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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于中国文明的讨论中,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出现了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列文森的“儒教中国”观,还有费正清的“冲击—反应”说等,这些观点都产生了深远影响。最近,学者马勇带来了文明通史著作《更生:中国文明与人文精神重塑》。该书回溯中国文明从蒙昧到成熟、从分立到融合、从封闭到开放的完整脉络,回应西方学界对中国文明的误读与偏见,重塑中国文明的叙事体系,为理解中国文明的特质与未来提供了新思路。

文明起源:从地方到共同体

“四大文明古国”的称谓,总能轻易唤起中国人心底的文化自豪感,却也容易让人陷入一种认知的误区,仿佛中国文明的发展,是一条没有曲折、没有顿挫的坦途,从远古径直奔赴今日,实则不然。文明的生长从无坦途,中国文明在数千年的演进中,也曾历经冲突的淬炼、融合的阵痛,也曾有过孤立的困顿、式微的迷茫,最终靠着骨子里的开放、吸纳与包容,靠着兼收并蓄的胸襟,在迭代中更生,在延续中成长,才成就了今日的模样。

要读懂这份坚韧与包容,必先回溯文明的源头。冯时的《文明论》,通过天文考古揭示,中华文明以天文为源头,以文德为核心,并非以国家形态单一维度定义文明,而是有着自身独特的文明标准。

马勇则从另一个角度进行了探索。在他看来,中国文明常被视作一脉相承的整体,但其起源并非自上而下的预设,而是自下而上、由地方到共同体的自然演进。由此他提出,中国文明源于地方,秦汉之前并无统一固化的文明形态,地方主义是早期文明的本质特征。这一论断颠覆了传统认知中“华夏文明一元起源”的刻板印象。

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玉猪龙

人类文明的初始阶段,都面临着生存与组织的共同命题。早期人类在自然环境中弱小无助,唯有抱团形成共同体才能抵御风险,血缘与婚姻成为维系共同体的核心纽带。马勇注意到,夏商周三代并非简单的前后相续,而是长期“共时并存”:商汤灭夏前,商已是夏的方国;周朝建立前,周人部族长期依附于殷商;秦人更是在殷商时期便活跃于西北,与周王朝长期共存。这种共时性结构,决定了早期中国不可能形成统一文明,各地依托自然环境与族群传统,发展出各具特色的文化形态。

周朝分封制的推行,甚至进一步强化了文化的地方属性。周天子将土地与权力分封给宗亲、功臣,各诸侯国享有高度自治权,中央与地方的权力边界清晰。随着时间推移,血缘纽带逐渐稀释,诸侯国凭实力发展,形成齐鲁、吴越、楚蜀、秦晋等不同文化圈。齐鲁近邻而文化迥异,吴越相邻而习俗有别,各地在政治、经济、文化上呈现鲜明差异,“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的崛起,正是地方文化自然分化的结果。马勇由此认为,没有天生的中国文明,只有各地文化在交流、碰撞、融合中逐步凝聚共识,才慢慢形成共同的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

中国文明的神奇之处在于,强大的地方力量,并没有导致分裂。马勇的解释是,从分散的部落到小型共同体,再到方国、诸侯国,中国文明的早期演进,始终围绕“共同体构建”与“地方特色发展”两条主线。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夏商周的草创时期,各地文化在保持个性的同时,通过战争、联姻、贸易等方式建立联系,为秦汉大一统文明的形成埋下伏笔。

早期人类为应对生存危机形成共同体意识,血缘、婚姻成为联结纽带,生老病死、衣食住行的共同命题,让中国文明从诞生之初就兼具务实性与包容性。这种源于地方、扎根现实的文明底色,既区别于古埃及、古巴比伦的神权文明,也不同于古希腊的城邦文明。

三星堆出土的商代戴金面罩青铜人头像

复合内核:“霸王道杂之”

中国古代制度文明的核心特质,是学界争论千年的议题。

秦灭六国,开启中国大一统时代,政治上的中央集权成为此后两千年的历史基调。传统史学常将中国古代制度简化为周制与秦制的二元对立,也将统治思想等同于“独尊儒术”的单一体系。马勇认为,这种简化是对历史的误读,中国古代制度文明是“霸王道杂之”的复合体,绝非非此即彼的单一选择。

周制与秦制,常被视为古代政治的两极。周制以分封制、宗法制、嫡长子继承制为核心;秦制以郡县制、中央集权、严刑峻法为特色。“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两千年之政,秦政也”的论断,强化了这种二元对立认知,但历史真相远比这复杂。

周制本身并非纯粹的单一体。周朝分封之下,各诸侯国制度选择差异极大:秦国自立国之初便偏向法家集权,齐鲁以儒学为核心,三晋重功利法治,楚越则保留浓郁的本土特色。即便在周王室中心区域,制度也在不断调整,周边族群的文明基因持续融入,让周制呈现多元特征。

秦制同样不是单一色调。秦汉帝国与匈奴等族群长期交流,匈奴的制度与文化潜移默化影响中原,后世魏晋南北朝、辽金西夏等政权,更是打破周秦二元框架,创造出混合性制度形态。魏晋的封建与郡县混合、南北朝的民族共治、隋唐的州邑制度、宋元的多元治理,都证明中国制度文明始终在融合创新,从未局限于周秦二选一的困境。

睡虎地秦简是我国迄今发现的最早、最完备的古代法律文献。

在思想层面,“儒术独尊”也并不意味着全天下只有儒家思想。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并非消灭诸子百家,而是以儒学为主体,吸纳法家、道家、阴阳家、墨家等思想精华,重构博大包容的新儒学体系。汉宣帝直言“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道破中国统治思想的核心:内儒外法、儒表法里,王道与霸道相辅相成。

后世之儒家,更像是一种“思想综合体”。法家的严刑峻法、中央集权,被吸纳为政治治理的手段;道家的无为而治、养生哲学,融入社会生活与精神信仰;墨家的兼爱、节用,转化为民间伦理与治国理念;阴阳五行学说,与儒家天命思想结合,成为政治合法性的理论支撑。

思想的稳定,是立国之本;路径的选择,首要在于务实,历代统治者的选择,从来不是基于个人的主观好恶,而是“唯治是从”——只要有利于统治的稳固、有利于社会的安宁、有利于文明的延续,便兼收并蓄、择善而用。这种“霸王道杂之”的复合特质,赋予了中国制度文明强大的调适能力:分裂之时,能坚守共同的文化认同,维系文明的血脉;统一之时,能兼顾地方的差异,激发社会的活力;遭遇危机之时,能通过自我调整、自我革新,延续文明的生机。

此前,尤锐的《天下一统》从政治文化角度,论证“大一统”是中国文明的核心基因,而马勇则补充指出,大一统的实现路径,并非单一制度的强制推行,而是多元制度的兼容并蓄。两部著作对读,能更深刻理解中国制度文明的特质:以大一统为目标,以“霸王道杂之”为手段,兼顾中央集权与地方活力、道德教化与法治约束、传统承袭与制度创新。

更生密码:“中国化”与“化中国”

亨廷顿“文明冲突论”认为,不同文明的差异必然导致对抗冲突,甚至将中国文明视为西方文明的潜在对手。马勇以中国文明数千年交融史为依据,明确反驳这一论断:文明或有短暂冲突,但终究走向融合,中国文明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中国化”与“化中国”双向互动、迭代更生的历史。

中国文明的包容性,从起源阶段便已显现。秦汉之前,各地文明差异巨大,冲突不亚于当今世界各大文明,但经过轴心时代的交流淘洗,逐步淡化差异、凸显共性,形成统一的中国文明概念。两汉之际佛教东来,是异质文明对中国文明的第一次重大冲击。儒、道文明与佛教文明历经数百年冲突、磨合,最终实现深度融合。这种双向改造,证明异质文明相遇,不是零和博弈,而是相互成就、共同提升。

唐宋之后,中国与世界的联系日益紧密。唐代广州设市舶使,管理海外贸易;宋元海上贸易高度发达,泉州成为世界第一大港,阿拉伯、波斯、印度等文明源源不断传入中国。明代中晚期,利玛窦、汤若望等西方传教士来华,带来西方科学、哲学、艺术典籍,徐光启、李之藻等士人主动学习,中西文明平等交流、互补互鉴。

唐三彩胡人腾空马

遗憾的是,清代康熙年间,中西交流因礼仪之争而中断,清廷逐渐走向闭关锁国的道路,文化专制主义盛行,读书人埋头于考据训诂,远离了时代的浪潮,中国也因此错失了工业革命、启蒙运动的历史机遇,陷入了百年的停滞与困顿。但我们始终要明白,文明更生的动力,从来不会因为一时的封闭而彻底消失,它就像深埋地下的火种,只要遇到合适的契机,便会重新燃起熊熊火焰。

甲午战争打破了中国的封闭迷梦,中国重新打开国门。知识界不再纠结于“中西之别”的狭隘认知,敞开胸襟,吸纳一切优秀的文明成果。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西方文明的内在弊端逐渐暴露,严复、梁启超、梁漱溟等学者,重新发掘中国文明的内在价值,努力推动传统文明的现代转型;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中国文明主动融入世界秩序,用实际行动印证了“文明终将战胜野蛮”的历史规律。

阮炜的《再造文明》曾聚焦近代以来中国文化主体性的重建,探讨传统制度与现代文明的对接难题。《更生》则又为这种对接提供了历史依据:中国制度文明从来不是封闭僵化的,始终在自我更新中保持活力。近代以来的制度转型,不过是这种更生逻辑的延续,而非彻底断裂。

马勇在书中反复强调,文明的生命力,在于开放与包容。封闭排他,必然走向衰落;兼收并蓄,才能实现更生。这一论断,不仅深刻解释了中国文明为何能成为世界上唯一未曾中断、绵延至今的古老文明,更让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不攻自破。在当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这份关于文明更生的思考,不仅是对中国文明历史的回望与总结,更为我们应对现实变局、推动文明交流互鉴,提供了宝贵的镜鉴与启示。

相关阅读:

1、冯时:《文明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尤锐:《天下一统: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再诠释》,贵州人民出版社

3、阮炜:《再造文明:巨变时代的文化主体性问题》,上海三联书店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