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买的“真驼奶”,可能99.9%是大豆和燕麦粉!
食安哨 | 2026-03-25 19:50:19
“我在2026年1月购买驼奶粉,到货后发现生产标准是方便食品,根本不是驼奶标准,他们家打着卖驼奶的旗号卖复合益生菌,纯属虚假宣传。”一位消费者在投诉平台上控诉道。
标着“新疆真驼奶”的罐子里,装的却是大豆粉和燕麦粉;号称“迪拜皇室专供”的进口驼奶,实际产自江西某地代工厂;直播间里信誓旦旦“调节三高”的神奇功效,专家却说“缺乏科学依据”……
近年来,驼奶这种小众产品逐渐被更多消费者知晓,也成为部分人群热衷的营养饮品。但随着市场热度攀升,一些问题也浮出水面:部分商家以次充好、夸大功效,甚至虚构产地,给这个潜力市场蒙上阴影。
驼奶“神效”直播间
老年人是驼奶粉消费主力,其中不少患有“三高”等基础疾病,部分品牌便将宣传焦点指向这一领域。
日前,在“源西域”官方旗舰店直播间,面对用户“喝驼奶能否调节三高”的询问,工作人员毫不迟疑地回答:“是。”主播还分享了一个案例:西安一位61岁阿姨每天喝两杯,三个月后血糖控制效果明显,“这些问题都没有了”。
主播边说边在屏幕上贴出一张聊天记录,称是这位阿姨的反馈。她还提到,自己71岁的母亲喝了六年驼奶,“三高”都没有了。
源西域主播在直播间举例“61岁阿姨喝驼奶三个月血糖控制效果反馈”
有网友追问:“家里老人三高,喝这个怎么样?”主播表示,很多中老年人都有类似情况,“这种情况必须喝……如果不注意调理,很多东西都吃不了,身体机器怎么跑得起来?”她建议如果预算允许,每天至少喝两杯,坚持饮用才能见效。
直播间页面显示,该旗舰店销量2.8万件,其中一款售价443元的“一周期”产品套餐卖出超8000件。
源西域并非孤例。驼奶粉品牌阿勒驼直播间主播也通过贴用户“评价内容”的方式暗示,高血糖老人饮用自家驼奶粉后,血糖指标平稳了;市场销量颇高的“谷掌柜”直播间,主播多次暗示,饮用三个月为一个周期,“身体上一些基础问题的前后数据对比即可看到变化”,并承诺无效全额退款。
记者尝试联系上述几家公司相关负责人,对方或表示“不知情”,或在问清来意后否认身份,随即挂断电话。
此类宣传不止于直播间。在电商平台上,不少品牌将驼奶粉包装成具有特定功效的“功能性食品”。
GLGFAS的一款儿童驼乳粉宣称可以“助长高”“补脑辅助拔高”;AMYKON(品牌中文名:安美心)旗下驼乳粉则承诺对孩子“智高双补”,同时能够“稳控‘糖脂压’”,是“真正能够稳定指标的驼乳粉”。优卓旗舰店的“臻牧驼”新疆驼奶营养粉更打出“数据牌”:宣称经28天真人测试,87.62%的试用者认同免疫体抗力提升,82.98%认同血糖三高稳定。
部分店铺驼奶粉产品宣传物料
针对驼奶功效的种种宣传,科信食品与健康信息交流中心主任钟凯、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副教授朱毅等多位专家指出:驼奶虽营养丰富,但本质是食品,不能替代药物治疗慢性病,商家所谓“调节三高”“助力长高”等功效,目前并无充分科学依据支撑。
央广网记者梳理相关研究文献也发现,目前关于驼奶功效的多数研究,仍停留在动物实验或小范围人群试验阶段,缺乏大规模临床数据支撑。
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学教授邓勇表示,驼奶粉作为普通食品,《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明确禁止宣传疾病治疗或预防功能,违规商家可能面临停止发布、罚款甚至吊销营业执照的处罚,消费者可主张退一赔三。
2025年12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公布的典型案例中,那拉尊驼(广州)乳业有限公司因在驼乳粉广告中宣称“降血糖、降脂降压”等疾病治疗功效,被罚款45万元。
0.1%的“新疆真驼奶”
除了夸大宣传,部分商家在“产品定性”上玩起了文字游戏——将本不属于乳制品的“方便食品”,包装成“驼奶粉”卖给消费者。
在某电商平台的“润仁保健滋补品专营店”,一款带有“浙华药业”标识的“驼奶富硒高钙蛋白粉”,页面用醒目字体承诺“新疆真驼奶,假一赔十”,通篇渲染驼奶的营养优势。
然而,该产品罐身标注的执行标准为Q/SJZLS0002S,产品类别属于“糊(粉)类方便食品”。记者在全国标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查询发现,该标准由广东双捷智力素医学科技有限公司制定,所属类别为方便食品,而非乳制品。
店铺客服发来的配料表显示,全脂驼奶粉(新疆)仅排在配料第六位,前五位分别是大豆粉、燕麦粉、食用葡萄糖、含乳基料粉、大豆分离蛋白粉。依据《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各种配料应按加入量从高到低递减排列。
配料表下方小字进一步揭示:本罐产品总计1000g,全脂驼乳粉添加量仅1000毫克(即1克),占比仅0.1%。这意味着,这款号称“新疆真驼奶”的产品,99.9%的成分是大豆粉、燕麦粉、葡萄糖以及含乳基料粉带入的植脂末,驼奶成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店铺通篇渲染驼奶营养优势,但全脂驼乳粉添加量占比仅0.1%
同样的情况出现在“驼疆梦新疆驼奶工厂”店铺。一款“益生菌驼奶高钙营养复合粉”被显著标注“只卖新疆真驼奶,官方正品假一赔十”,但产品标签明确显示其属性为“方便食品冲调类”,客服发来的配料表中,驼乳粉仅排在第五位,前四位分别是藜麦粉、含乳基料粉、乳味粉和麦芽糊精。
记者查阅资料发现,藜麦粉是谷物粉,成本远低于驼奶;而“含乳基料粉”本质是以植脂末为主的油脂制品;“乳味粉”则以麦芽糊精和植脂末为主料,属于仿乳风味原料;而麦芽糊精是以淀粉为原料的碳水化合物填充剂。钟凯表示,这款产品几乎完全由廉价原料拼凑而成,驼奶含量微乎其微。
在多个社交平台,不少消费者晒出自己购买的“驼奶”产品配料表,存在类似问题。这些产品的共同点在于:真实属性均为“方便食品”或“固体饮料”,但在商家的宣传话术中,却被包装成“驼奶粉”销售。
在乳制品行业拥有15年经验的业内人士王康给记者算了一笔账:目前新疆驼奶粉吨价约27万元。按新国标要求,调制乳粉必须以单一乳源为主原料,乳固体含量不低于70%,一罐300g的纯正驼奶粉,仅原料成本就在80元左右。市面上那些售价几十元一罐却打着“新疆真驼奶”旗号的产品,显然经不起推敲。
对于商家将“方便食品”冒充“驼奶”宣传的行为,北京嘉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赵占领表示,这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禁止的虚假商业宣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经营者以商业宣传形式作出的承诺必须履行,“假一赔十”的承诺已构成买卖合同的一部分,一旦认定产品并非真正驼奶,消费者有权主张十倍赔偿。
“进口身份”的魔术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部分驼奶粉店铺热衷于打进口牌,宣称产品“来自迪拜”“皇室专供”。记者调查发现,除“Camelicious”这一品牌旗下牧场确由迪拜酋长皇室办公室直接管理外,市面上其他驼奶粉所谓的“迪拜身份”大多无法证实。
以多平台在售的“迪拜酋长驼奶高钙营养粉”为例,页面大篇幅呈现“迪拜酋长皇家驼奶”“迪拜酋长持有的骆驼牧场”等宣传语。然而配料表显示,排在前列的主要是蛋白质粉、木糖醇、麦芽糊精、全脂乳粉等常规原料。当问及“全脂驼奶粉”来源时,店铺工作人员坦言产品是“国产的”,原产地为新疆,并称“迪拜酋长”只是一个商标。
记者查询发现,该产品由江西贝善臣健康产业有限公司生产。2024年7月,该公司申请“迪拜酋长”商标未获批准,目前仍在重新申请中。产品瓶身实际使用的品牌名“澳贝卡”,则为江西优康实业有限公司注册商标。工商资料显示,两家公司实控人为同一人。这意味着,所谓的“迪拜酋长驼奶”,实则是国内企业生产、部分原料产自新疆的产品,其“迪拜皇室”身份仅来自一个尚未注册成功的商标名称。
网络在售的“迪拜酋长驼奶高钙营养粉”产品相关信息
记者以经销商身份联系到江西贝善臣健康产业有限公司。一位袁姓负责人表示,经销商可被授权使用“迪拜酋长”商标,也可根据需求对产品包装进行差异化设计。其透露,1000g/罐的产品,批发成本约20元左右。当记者问及原料来源时,该负责人先称“用的是新疆奶源”,追问后又改口“有新疆的也有进口的”。随后,该负责人要求记者通过微信发送经销商证明文件,随即挂断电话。
业内人士分析,这类无法核实的“迪拜背景”宣传,往往只是利用消费者对进口高端产品的迷信心理设置的营销噱头。
除“迪拜酋长驼奶”外,一款“俄罗斯双峰骆驼奶粉”的“进口身份”同样存疑。多家店铺罐身显示授权经销商为“绥芬河兴诚经贸易有限公司”,但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该公司已于2024年4月核准注销。另一家同名公司成立于2025年5月,也于2025年6月核准注销。
此外,生产商“俄罗斯乌拉尔斯克乳品厂”标注的在华注册编号,在海关总署进口食品境外生产企业注册信息数据库中未查询到任何信息。
另有多个店铺销售的同款产品,瓶身上的生产商指向河北邢台济亿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产品实际类型为“冲调方便食品”。河北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官网显示,该公司获批生产许可为“即食谷物粉(冲调谷物制品)”,不具备生产乳粉类产品资质。
一款“俄罗斯双峰骆驼奶粉”实则为国内企业生产,且该公司不具备生产乳粉类产品资质
当记者就“俄罗斯进口真驼奶奶源”向经销商询证时,工作人员提供了一份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然而报关单上显示的进口原料为“格里则脱脂奶粉”,来源国为白俄罗斯。记者查证发现,“格里则”是白俄罗斯一款牛奶粉品牌,其配料表明确标注仅含“生牛乳”。这意味着,商家用以证明“驼奶源自俄罗斯”的报关单,实际指向的是一款从白俄罗斯进口的牛乳制品,与骆驼奶毫无关联。
针对上述涉嫌虚假宣称进口驼奶背景的行为,邓勇表示,商家宣称产品“来自迪拜,皇室专供”或冒用其他进口身份,却无法提供充足可靠依据,已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构成虚假宣传和虚构资质。消费者如遇此类情况,可主张退一赔三。
去伪存真:
新国标能否终结乱象?
回顾驼奶在我国的发展历程,业内人士将其划分为三个阶段:2015年以前,驼奶主要限于新疆、内蒙古牧民自产自食;2015年后,部分企业开始将其作为转型产品推向全国;2018年下半年起,驼奶粉频繁登上各大电商平台,2019年底销售达到历史顶峰。
销量攀升的同时,乱象也如影随形。一方面,驼奶确实为部分企业带来商机,带动了牧民增收;但另一方面,市面上打着驼奶旗号的产品却良莠不齐——有的以微量驼奶充当噱头,有的用燕麦粉、植脂末拼凑出“驼奶风味”,还有的虚构进口身份浑水摸鱼。更令人警惕的是,线下会销模式正将目标精准锁定在老年群体身上。
2025年以来,驼奶领域已有多起典型案例被查处:江西省吉水县查处一伙以免费鸡蛋为诱饵的会销团伙,向老年人推销的驼奶每360克仅含1.2克驼奶,被责令全额退款;安徽省淮南市谢家集区查处一家会销商家,租用酒店以低价旅游吸引老人,所售驼奶粉主料为燕麦粉、驼奶含量极低,被罚款2.4万元。
更触目惊心的是四川省旺苍县法院的一起刑事案件:李某贵等75人用含乳基料粉及植脂末冒充驼奶粉、羊奶粉销售,累计销售金额6900余万元,被判处3至15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并处退赃退赔3400余万元。
四川省旺苍县法院经办的“销售假驼奶粉案件”
多个研究显示,从营养成分看,驼奶确实有其独特之处——富含乳铁蛋白、免疫球蛋白,还含有胰岛素样活性成分。因为其稀缺性和高营养价值,骆驼奶甚至有“奶中黄金”之称。但专家提醒,驼奶本质是食品,不能替代药物。在业内人士看来,低质驼奶粉甚至假货之所以能在市场上大行其道,关键在于商家精准拿捏了两样东西:年轻人的孝心,和老人们的健康焦虑。
2026年2月,新国标《食品安全国家标准乳粉和调制乳粉》(GB19644—2024)正式实施。新国标明确规定,调制乳粉必须以单一品种乳源为主要原料,且来自主要原料的乳固体含量不低于70%。在王康看来,新国标为行业划定了清晰的红线,市场分层将更加清晰。
总体来看,行业正经历“去伪存真”的阵痛期。同时,钟凯提醒,从营养成分看,驼奶与牛奶各有特点,消费者应理性评估其性价比。
针对消费维权,赵占领建议采取“行政投诉+民事索赔”递进策略:发现上当后,第一时间拨打12315投诉,并留存宣传页面、交易记录及产品实物等证据。根据最高法2024年食品药品惩罚性赔偿司法解释,消费者可主张惩罚性赔偿;若商家已承诺“假一赔十”,可直接主张十倍赔偿。
邓勇则从治理层面指出,整治乱象需监管、平台、行业、消费者四方协同,从标准立规、执法从严、平台审核到溯源透明、维权顺畅,形成全链条闭环。唯有各环节守土有责,才能让虚假驼奶无处遁形。
(央视网)
责任编辑:帅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