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春野之味
写作 | 2026-03-26 10:06:41
文|梁凌

春初发陈,天地俱生。我幼时住在乡下,每至春日,便见母亲提着竹篮出门,归来时篮中便盛满了各色野菜。后来读《诗经》,方知“采采卷耳”“采采芣苢”之句,原是这般情状。想来这采撷春野的习俗,竟已绵延千年,自《诗经》时代便已在田间地头生根发芽。
最先应和这古老习俗的,是那伏地而生的荠菜。这小小的植物,叶如锯齿,花白如米,总是最早感知春意。母亲常在清晨露水未干时去采,说是此时的荠菜最为鲜嫩。她总带着一把小铲,轻轻撬起整株,连根拔起。回家后,将荠菜浸在清水中,一颗颗洗净泥沙,那细小的白根须在水中舒展,宛如老者的银须。母亲常将它与豆腐同煮,作成羹汤——嫩豆腐切成小方块,与荠菜一同下锅,待汤滚时,撒一把葱花,点几滴香油。我每每啜饮,只觉得一股清气从喉头直贯丹田,竟不知是菜之功,抑或是春之力。荠菜亦可作馅,母亲将它与猪肉末拌匀,加姜末、酱油调味,包成饺子,咬破皮时,那碧绿的汁液便溢出来,染了满口的春意。最妙的是荠菜煎饼,将荠菜切碎拌入面糊,在铁锅上摊成薄饼,煎至两面金黄,边缘微焦,咬一口,外脆里嫩,满嘴生香。
这香气还未散尽,田埂那边的蒲公英便已按捺不住,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乡人唤作“婆婆丁”的它,性子比荠菜要野得多。锯齿状的叶片肆意舒展,金黄的花朵在春风里摇头晃脑,仿佛在向过往的行人炫耀自己的生机。母亲采它时总要费些功夫,因为这家伙总爱和杂草混在一处,非得仔细辨认才能找着。母亲每采回,必先以盐水浸之,去其涩味。她总说,采蒲公英要挑那些未开花的,一旦开花,叶子就老了。洗净的蒲公英叶,母亲有时用蒜泥、醋、香油凉拌,有时与腊肉同炒。我尤爱后者,腊肉的咸香与蒲公英的微苦相得益彰。母亲说,蒲公英全身是宝,花可酿酒,根可入药,叶可食用,是救命草。
当我们把视线从蒲公英身上移开,便会发现田间地头还藏着另一位“救命恩人”——那最不起眼的灰灰菜。
灰灰菜最是贱生。它不像蒲公英那般张扬,也不似荠菜那般含蓄,就那么默默地生长在田埂边、小路旁,甚至石头缝里都能见到它的身影。掐其嫩尖,清炒即可。油锅中一过,那灰绿的叶便化作深碧,入口滑嫩,略带土腥,却是愈嚼愈有滋味。母亲炒灰灰菜时,喜欢加一勺自家酿的豆瓣酱,咸鲜中带着微微的辣,最能下饭。
最令我难忘的还有小蒜。冰雪初融时,它便从冻土中钻出,细如发丝,却有一股冲鼻的辛香。母亲常在雨后去采,说是雨水滋润过的小蒜最为肥嫩。她将小蒜洗净切段,与鸡蛋同炒——鸡蛋打散,下锅炒至半熟,再加入小蒜,翻炒几下即可出锅。那黄绿相间的颜色,分明就是春日的写照。食之则浑身发热,仿佛连骨髓都被春气贯通了。有时母亲也用小米粥煮小蒜,粥将熟时撒入切碎的小蒜,再煮片刻,那粥便有了特殊的香气。
而今我寓居城市,那些与野菜相关的记忆,那些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那些混合着泥土芬芳的春日气息,已随着时光流逝而渐渐远去。其实细细想来,春野之味,从不在口舌之间,而在于与天地万物的那份默契。当我们俯身采摘时,指尖触碰的不只是嫩叶,更是大地的脉动;当我们细嚼慢咽时,唇齿间流淌的不只是清香,更是季节的馈赠。人采野菜时,野菜亦在采人——采人的耐心,采得人对自然的敬畏。正如那些野菜,年复一年,依旧在春风中生长,静候知味之人。
责任编辑:车向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