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红楼女儿回不去的家——娘家

写作 |  2026-03-26 10:1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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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瑞桓

 “娘家”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有特指的,即嫁出去的姑娘自己亲爹亲娘的家。随着出嫁,这个曾经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家,就变成了“娘家”。但“回娘家”这三个字对于女儿,却永远是个有温度的记忆与期盼,哪怕它只是个驿站,不再是远航必归的港湾。

元春深居的皇宫,离贾府也不过就是隔着几条街,但元春入宫七八年才终于得到皇上恩准回了趟娘家。元春在家待了约6个多小时,就哭了6次;袭人的家就在贾府附近,母亲病重才得恩准回了趟家,屁股还没坐热就赶回了贾府上岗伺候宝二爷了;二木头迎春,为还父债嫁给了“得志便猖狂”的孙绍祖,仅回来过一趟,出嫁不到一年就被折磨死了;远嫁的贾敏,出嫁即是死别,她可以带走不菲的嫁妆,自己却没能再回过一次家,回来的只有亡魂,是人们在黛玉身上依稀认出的影子。更不用说后来远嫁番邦的探春,这个想要像男人一样出去闯世界的女孩,走出大观园的唯一通道也只能是出嫁。此去经年,千山万水,再回娘家也只能是梦中的期盼了。

红楼女儿的娘家虽是钟鸣鼎食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但对出嫁的女儿除了能提供点“情绪价值”,其余,也皆是爱莫能助。元春省亲,贾家不惜掏空家底打造的“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天仙宝境,贤德妃也就在夜间匆匆瞥了一眼,留了句“太过奢费了”的评价。对于一个十三四岁就去了那“不得见人的去处”的元春,更需要的是与亲人诉诉衷肠,而不是极尽的物质奢华与繁文缛节,也不是贾母的跪拜和贾政的君臣之礼。这六七年的孤独,上千个日夜的期盼,一个独居后宫且不得宠的十几岁的女孩,一定是靠着回味记忆中的家来支撑的,好不容易熬到皇上恩准回娘家,却是在正月十五上元节的漆黑夜晚。那座“衔山抱水建来精”的大观园,她这辈子都没能与家人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好好领略。

做了贵妃的元春回娘家叫省亲:更衣、燕坐、受礼、退息,每一步都要在太监和兵马司人员的万无一失的监护下按礼规完成。即便在贾母正室,元春欲行家礼,“贾母等却早已俱跪止之”。是贾妃流着泪一手挽起贾母,一手挽起王夫人,忍悲强笑说:“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这时不说不笑,反倒哭个不了,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见!”对于无职不敢擅入的外眷和长大的男孩宝玉,也让贾妃请了进来,等宝玉一进来,她就一把搂入怀中。什么礼制规矩,在元春眼里,这是她朝思暮想的亲人,是她“眷念之心,刻刻不忘”的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即使对帘外的贾政,元妃也想表达自己对父亲的挂念与内心的委屈:“田舍之家,虀盐布帛,得遂天伦之乐”;“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一家人在一起哪怕吃咸菜都是幸福快乐的,这是元春发自肺腑的心音。而贾政虽亦含泪,但所言却皆是官场套话:“臣草芥寒门,得征凤鸾之瑞”,“惟勤慎肃恭以侍上,庶不负上眷顾隆恩也”。元春唠的是父女深情,贾政答的是对皇家的感恩戴德。贾家穷其所有迎接贵妃省亲,更主要的是对皇帝的感恩和贾府的面子,无论贾妃如何离乐得苦,只要在后宫能得宠幸,就可以庇佑贾府永保安荣。这才是贾府对嫁入皇宫的女儿最想要的回报。

戌初(晚上7点)才起身,到丑正三刻(凌晨1点45分),太监就请驾回銮了。几千个日夜的期盼,仅得几个小时的短暂相见,无论元妃多么万般不舍,怎奈“皇家规矩违错不得”,时辰一到,只得泪别亲人“忍心上舆去”了。临走还再四叮咛:“不须记挂,好生保养”!“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还能再见”。可元春却一去无回,最后薨逝于宫中。虽然高鹗在续书中说元春死时是43岁,但这不符合原著的逻辑,一般认为元春死时在30岁左右。元春进宫七八年才得恩准回了一趟娘家,再回宫又七八年后就死在了宫中。她的娘家为她掏空了家底,她为庇护娘家独赴黄泉。

她怎能护佑住家人呢?她自己都时时刻刻命悬一线,她能做的也不过是求皇帝恩准,把娘家给她盖的“省亲别墅”不要封存,赐予宝玉和妹妹们住,给他们一个不受外界纷扰的世外桃源——大观园,这也是红楼女儿最后的温柔乡。

贾府第二个出嫁的小姐是二姑娘迎春,是她父亲贾赦把她当“抵债物”给了孙绍祖。孙绍祖袭指挥之职,家资饶富,表面看相貌魁梧,但品性不端:“好色,好赌,酗酒……”懦小姐迎春,实在看不下去,略劝劝,不是被打就是挨骂:“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好不好,打你一顿,撵到下房里睡去。”迎春的哭诉,使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但除了陪着落泪,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解迎春之困呢?正如王夫人所说:“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遇见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迎春即便从心底不信这苦命,也不过就只能咬牙发个咒:能在“园里住个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来还得住不得住了呢”。这个没有亲娘的娘家,即便婶娘王夫人有同情心,也绝不敢把迎春留下:“‘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

王夫人还叮嘱宝玉不要把迎春的事透露给老太太,对宝玉那硬抗死留的主意,王夫人说他是发呆气:“大凡做了女孩儿,终究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哪里顾得”?这个住在紫菱洲的懦小姐迎春,本是妾生,娘亲又早逝,哪有娘家可以依靠。在孙绍祖眼中不过是下流蒲柳,可以肆意凌虐。她的命运就像“菱花”一样薄浮于水面,“芰荷红玉,蓼花菱叶”,本就懦弱的迎春哪禁得住这般肆虐,等待她的唯有一死!在紫菱洲的最后几日的逗留,是她在人世间汲取到的最后的温暖。

红楼梦中最不可思议的回娘家,是袭人回家探病重的母亲。这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回“娘家”,因为袭人还没正式开脸当上姨娘。曹雪芹为什么把袭人回家写成了缩微版的“袭人省亲”呢?两辆车,四个车夫,四个佣人,袭人穿着太太赏的刻丝银鼠袄、青缎灰鼠褂,头上戴着金钗珠钏。凤姐又把自己嫌凤毛儿出不来的大红猩猩毡给了袭人。还把袭人的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包袱,换成了哆罗呢的包袱,包裹里除原来的半旧棉袄与皮褂外,又加了件雪褂子。凤姐还叮嘱:到那里要让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果真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便“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送去。

袭人的亲娘病危死了,袭人回家是奔丧的,凤姐却给办成了主子赏赐旧衣服的时装秀。不管袭人在主子的华丽衣服包裹下多有面子,这娘家也成了没有娘的家。袭人这个为了家人能有个活路,几岁就被卖到贾家当丫鬟的女孩,娘家对她意味着什么?这和元春十三四岁就进宫侍奉皇上有什么不同?不都就是为了娘家人能“活着”吗?只不过一个是免于饿死,一个要活得更风光,但表面的风光怎能盖住真实的残酷:元春的娘家行将就木,袭人的亲娘奔赴了黄泉。

从回娘家角度看“红楼”的女儿,才更能读懂曹雪芹的“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

责任编辑:车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