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谁从岱岳携云归?宋代吴越钱氏家族与泰山的五段奇缘
人文齐鲁 | 2026-03-26 10:14:09
随着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五代十国至北宋初期风云变幻的历史画卷再次铺展在观众面前,剧中涉及的吴越钱氏家族——那个被誉为“千年名门望族,两浙第一世家”的显赫家族也引发了公众的浓厚兴趣。当人们的视线从荧屏转向历史长卷,一个地理坐标逐渐清晰:泰山。谁能想到,在北宋一百余年间,来自江南水乡的吴越钱氏家族,与远在中原的东岳岱宗结下了跨越数代人的不解之缘。让我们追随五位宋代钱氏族人的脚步,在泰山的石刻、故事与药香中,发现一段有趣的历史。

文|孙晓明
诗人的荣耀时刻:
钱惟演与封禅大典
电视剧《太平年》中重点表现了钱弘俶(入宋后为避讳改称“钱俶”)“纳土归宋”的历史事件。作为吴越忠懿王钱俶之子,钱惟演跟随父亲“纳土归宋”,在北宋的朝堂上,凭借过人的才华站稳脚跟。宋真宗时期,他与杨亿、刘筠等人唱和,编成《西昆酬唱集》,开创了风靡一时的“西昆体”,辞藻华丽,典故迭出,成为此诗歌流派的骨干诗人。
泰山脚下,曾有他最荣耀的时刻。大中祥符元年(1008),宋真宗举行盛况空前的封禅大典,钱惟演以司封郎中、知制诰的身份随驾而行,他不仅写下“羽毛襄野驾,宴喜鲁郊民”的《东封应制》诗句,更奉旨撰写了重要的《青帝观碑》。据元好问《东游略记》记载,当年封禅泰山的碑刻,多出自王钦若、陈尧叟、杨亿及钱惟演之手。王钦若撰《社首坛颂》,陈尧叟撰《朝觐坛颂》,杨亿撰《天贶殿碑》,而钱惟演所撰,便是这通立于青帝观中的碑,这成为钱氏与泰山结缘的“开篇之作”。金、元之际,此碑尚存。

然而,这位“西昆体”大家的人生远比泰山碑文复杂。他为求进身,与丁谓结亲,又攀附外戚刘氏,虽官至枢密使,却在士林中留下“贪慕权位”之名。但他亦喜招文士,晚年为西京留守时,对欧阳修、梅尧臣等人颇有提携之恩。他博学能文,在文学创作上颇有建树,著有《典懿集》《金坡遗事》《飞白书叙录》《逢辰录》《奉藩书事》等。
宋仁宗明道二年(1033)三月,垂帘听政的刘太后驾崩,仁宗亲政,着力清除刘氏党羽。与刘氏结为姻亲的钱惟演被贬谪汉东(今湖北随州一带)。晚年的他内心不安,写下那首著名的《玉楼春·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
在汉东的酒宴上,他每至酒阑必歌此词,歌未毕便泪下如雨。家中有一位从吴越国过来的老姬,名曰惊鸿,见钱惟演如此伤感,泣道:“我想起先王(钱俶)弥留之际,提前准备好在送葬的挽歌中唱他写的《木兰花》,其中有‘帝乡烟雨锁春愁,故国山川空泪眼’的句子,与您这首词的意思非常相似,难道您也要不久于人世了吗?”(见释文莹《湘山野录》卷上)不久,钱惟演果然去世于随州,初谥“思”,后改谥“文僖”。
泰山的那块碑,或许是钱惟演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纯粹因文采而得来的荣耀。而他在《对竹思鹤》中所写的“瘦玉萧萧伊水头,风宜清夜露宜秋。更教仙骥旁边立,尽是人间第一流”,或许是他内心深处对“人间第一流”清雅高洁境界的向往。
狂士的独特际遇:
钱易与《殊祥录》
钱惟演的从弟钱易,字希白,与其兄的性格截然不同,堪称恃才傲物的狂士。他是吴越废王钱倧之子,虽出身王族,归宋后却一度不被录用,这反而激发了他发愤读书、科举入仕的斗志。
他的才华,在泰山封禅盛典中得到了独特的体现。真宗东封泰山,钱易并未前去,却献上了一部《殊祥录》,这并非诗词歌赋,而是一部专门汇集祥瑞征兆的著作。此举让他深得圣心,由此改任太常博士、直集贤院,仕途迎来转机。
钱易的人生充满戏剧性。他十七岁举进士,因答卷太快,“日未中而就”,被考官以“轻俊”为由黜落,反而因此名动京城,苏易简甚至向太宗夸耀其“为歌诗殆不下(李)白”。他性格刚直,曾上书直斥地方官吏滥用酷刑,“断人手足,钩背烙筋”,请求废除非法之刑,得到真宗嘉奖。他是潇洒的书法家,还著有《洞微志》《南部新书》等。他将一部逢迎之作献给帝王,又将一腔恤民之情献给社稷,看似矛盾的背后,是一个真实而复杂的才子灵魂。泰山,见证了他人生中那次颇为独特的际遇。
名士的风骨留痕:
钱勰与驿壁草书
时光流转至熙宁年间,钱惟演的从孙钱勰登上了历史舞台。钱勰,字穆父,在钱氏诸贤中,多了一份名士的洒脱与风骨。
钱勰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充满波折。他五岁日诵千言,十三岁便完成制举学业,熙宁三年(1070)已中秘阁之选,廷对入等,却正值这科被废除,他遂不得登第,只能以恩荫入仕,知尉氏县。判铨陈襄曾将进用簿册呈给神宗,神宗称赞,陈襄直言:“此非臣所能,主簿钱勰为之。”次日神宗召对,欲委以清要之官。王安石派弟弟王安礼来见钱勰,许诺任用其为御史,钱勰却辞谢道:“家贫母老,不能为万里行。”王安石便命他任盐铁判官。元丰年间定官制,钱勰正居家守丧,神宗在左司郎中之格亲自写下其姓名,待服丧期满即授此职。
钱勰在开封府任上的事迹,更显其机敏刚正。元祐初年,他以龙图阁待制身份出任开封府知府。甫一上任,府中老吏便因其精敏干练而心生畏惧,试图用繁冗的公务将其难倒。他们故意引导民众投递诉状,累积多达七百件。钱勰对此应对自如,当即分析裁决,并将其中不合情理的诉状单独封存、做好标记,告诫递交者不得再来。约一个月后审理诉讼时,果然有人再次前来呈递。钱勰当即将其唤来质问:“我已告诫过你,怎敢再来欺我?”此人矢口否认,钱勰便指出:“你前次诉状中某处如此这般,我以某字为记。”待打开封存的旧状核对,果然无误,府中上下无不惊诧叹服。苏轼曾趁他据案办公时赠诗,钱勰操笔立就答之,苏轼惊叹:“电扫庭讼,响答诗筒,近所未见也。”
钱勰曾提点京东路刑狱,在此期间,他因公务踏足泰山脚下。在奉符县北二十里林家庄的马铺(驿站)墙壁上,这位擅长行草的才子乘兴挥毫,留下数行草书墨迹。彼时的他,或许只是旅途中的一时兴起,却不曾想到,这匆匆几笔,竟成后世文人的凭吊之物。
元符三年(1100),著名诗人张耒任职兖州。九月的一天,他路过此地,看到壁间那已半毁的草书,经询问,方知是当年钱勰所书。而此时,钱勰已因得罪宰相章惇,谪居秋浦而卒,其子刚刚服完丧期。张耒抚今追昔,望着那“龙蛇半灭”的字迹,联想到地下长眠的故人,不禁潸然泪下,挥笔写下了“龙蛇半灭亭间字,泉壤长埋地下身”(《奉符县北二十里林家庄马铺壁间有草书数行,半毁矣,问其人,云:熙宁中钱提刑所书。予考其时,盖翰林四丈穆父也。钱公谪秋浦而卒,其子已免丧矣。览之不觉失涕,因留一绝》)的凄怆诗句。
哲宗亲政后,擢钱勰为翰林学士。因曾执笔草制贬谪章惇,章惇怀恨在心,指使人攻击、排挤他,钱勰最终罢知池州,卒于任上,年六十四。泰山脚下那半毁的草书,仿佛是他一生的隐喻——纵然字迹会被风雨磨灭,但那份清刚之气,永远留在了有心人的记忆里。
风雅的山水朝圣:
钱伯言与御茶祭潭
北宋末年的宣和年间,钱勰之子钱伯言,字逊叔,沿着父辈的足迹,也来到了泰山。这一次,他带来的不仅是钱氏的文脉,更是一次充满仪式感的山水朝圣。

宣和元年(1119)九月,时任袭庆府(今兖州)知府的钱伯言奉旨至奉符(今泰安)催视岳祠。据其《游览记》所载:“宣和己亥九月二十四日,面奉玉音,至奉符催视岳祠。后一月,伯言至自兖。明日,具香烛以告上旨,已而罢醮于会真宫,独登瑞云亭,早饭于行馆。遂同令寇庠、丞吕光问、祠官曹钦承、莱芜令韩僖、道士苏彦弼谒岱岳观,留连池上。复自金母洞过青帝观,观文僖丞相遗刻。遂游白龙潭,奠御苑玉芽于水中。爱其泉石之胜,乃相与策杖散步。还过鸡笼峰,始复有舆。躬走社首山,视禅坛,访遗迹。晚入乾元观,小饮翠阴亭而归。”
这位风流倜傥的钱氏后人,特意来到青帝观,只为瞻仰其祖父钱惟演留下的那块碑刻——那是家族荣耀的见证,也是跨越时空的对话。他们一行游至白龙潭,这位钱氏后人做了一件极具文人雅趣的事——将御赐的“御苑玉芽”虔诚地奠于水中。用皇家贡茗来祭祀山水,既是对泰山神灵的至高敬意,也是对这片“泉石之胜”的深情礼赞。随后,他们策杖漫步于鸡笼峰,亲赴社首山探寻禅坛遗迹,傍晚在乾元观的翠阴亭中小饮而归。
钱伯言不仅游兴浓厚,还留下了多处题刻。除了著名的《游览记》碑(原在天书观,后移岱庙,行书字大如掌,北面有篆额“袭庆钱守纪游”,惜原碑毁于清乾隆三十五年重修岱庙之役),他还在鸡笼峰题写了三个大字,在弄水岩与友人留下了集体题名。元人王旭《弄水岩诗》有“我来观题名,物在迹已陈”之句,所咏即此。据《泰山石刻记》载,弄水岩题名者为“子翼、元舆(陈轩,字元舆)、公克、大有、逊叔(即钱伯言)、希道(耿南仲,字希道)游此”。
钱伯言晚年知杭州、镇江府,官至军器少监。他一生的履痕中,在宣和元年的那个秋天,在泰山的层林尽染之中,以一种闲适从容的姿态,为钱氏家族与泰山的关系,添上了一抹最富诗意的生活气息。
杏林的济世丰碑:
钱乙与东平药香
钱氏家族中还有一位奇才,他将根扎在了泰山脚下的东平(时称郓州),以医术惠泽一方。他就是被后世尊为“儿科之圣”的钱乙。
钱乙,字仲阳,史载其为吴越王钱俶支属。随着钱俶归宋,这一支脉北上迁徙,定居于郓州。他的一生与政治无涉,却与疾苦相连。

钱乙的母亲早逝,姑父吕氏将他收养,并传授其医术。钱乙学成后,在山东各地巡回行医。元丰年间,他因治愈长公主之女及宋神宗皇子的疾病,被擢升为太医丞,一时名动京师。晚年他因病辞职,返回东平故里。乡人慕名求医者络绎不绝,门庭若市。他曾言:“日周旋于东南阡陌间,闾阎无恙之忧。”终日穿梭于田间小路,为乡亲们解除病痛,这便是他最大的慰藉。他所著的《小儿药证直诀》,是我国现存第一部儿科专著。
钱乙虽未在泰山刻石留名,但他本身就是泰山脚下的一座丰碑。他以济世活人的“直诀”,取代了文人墨客的诗词题咏,代表了另一种高贵的品格——不是风花雪月,不是宦海沉浮,而是对生命的悲悯与拯救。
(作者为中国粮食行业协会理事、山东省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