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在古树与诗行之间,寻找齐风的来处

人文齐鲁 |  2026-03-26 10: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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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雪苑

我的故乡从未真正离开过我。它不是记忆里日渐泛黄的相册,而是血脉中奔流不息的回响。这回响,总在某个寂静时刻,化为一片虬枝盘曲的影像——那是青州范公亭旁缄默千年的唐楸宋槐,是诸城超然台上与月色共舞的诗魂,是土泉村四月里那场盛大如雪的流苏花事。它们不是风景,而是时间的化石,是“故国齐风”在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上,刻下的不朽印记。当我试图凝视家乡,目光总不自觉地越过浮华的表象,沉入这片土地最为深沉的精神地质层——在那里,自然与人文早已相互熔铸,化作一座承载着历史重量与文明质感的精神坐标。

在青州,古树从不言语,却诉说着一切。

步入范公亭,时间仿佛骤然改变了流速。那株苍老的唐楸与宋槐,并非矗立于大地,而是从历史的深处挣扎而出。唐楸的枝干如青铜熔铸,皴裂的树皮是盛唐气象冷却后的铭文;宋槐的苍劲则如铁画银钩,每一道曲折都记录着两宋风云的激荡与沉淀。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雄辩。阳光穿过层叠的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那光与影的交错,仿佛是李白不曾消散的诗句,是苏轼挥毫时震颤的余波。

而与古树静静对望的,是三贤祠。范仲淹、欧阳修、富弼,他们的名字早已超越了历史课本的范畴,与这方水土的呼吸融为一体。范公亭畔,我总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叹息,并非来自书卷,而是先从此地泥土深处萌蘖,再经由这古树的根系汲取,最终升华为震古烁今的绝响。古树的“材”与贤臣的“才”,在此构成了一个精妙的互文——它们同样需要沃土的滋养、风雨的淬炼与岁月的审视。那唐楸宋槐的巍然屹立,不正是范仲淹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人格的生态镜像吗?它们共同诠释了何谓“大丈夫”的脊梁,何谓穿越时空而不朽的价值。青州的底蕴,便在于此:它将抽象的士大夫精神,凝结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形态,让每一个后来者,都能在此进行一次关于气节与风骨的朝圣。

若说青州的古树是士人风骨的象征,那么向南而行,步入古称密州的诸城,便能触摸到一种更为飞扬灵动的灵魂。这里是苏轼与李清照曾驻足吟咏的地方,空气中至今仍悬浮着诗词的微粒。

超然台遗址上,昔日的楼阁已随风雨散去,但那份“超然”的神韵却如遗传密码,深植于每一寸土地。“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东坡先生的词句,此刻不再是文字,而是一种与时空对话的姿势。我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个旷达的身影,于北国的寒风中,将仕途的失意、生活的困顿,一并酿成了《水调歌头》与《江城子·密州出猎》的豪迈与清旷。他将个人的悲欢,投入了历史与宇宙的宏大参照系,于是,那份“超然”便有了穿透时间的重量。

这种超然,并非遗世独立的清高,而是深刻理解生命局限后,与这个世界达成的温情和解。它与齐文化中“通权达变”、“因势利导”的智慧一脉相承。太公望的“因俗简礼”,管仲的“与俗同好恶”,无不是一种基于现实的“超然”智慧。苏轼在密州的豁达,正是将这份齐地的文化基因,用他个人的生命体验与绝世才华,进行了最淋漓尽致的表达。而李清照晚年避乱至此,笔下虽添了“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沉痛,但那份于漂泊中坚守的倔强,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超然”?诸城的风韵,在于它用诗的韵律,词的格调,将历史的残酷与个人的沉浮,升华为人与土地、与命运之间一场充满张力的永恒对话。

当思绪还沉浸在密州的诗词韵律里,行至土泉村,又会邂逅一场截然不同的生命礼赞。这里没有显赫的亭台,没有镌刻的诗文,踏着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板路,循着清雅的馨香,拜谒一棵被乡人虔敬地称为“齐鲁树王”的流苏树。该树相传为齐桓公亲手所栽,距今已2700余年。

它静默地立于土泉古村头,如一位入定的老者,将千年的风云尽收于年轮之中。平日里,它其貌不扬,与寻常树木无异。可每到四月芳菲尽时,它便骤然苏醒,迸发出惊心动魄的美。满树繁花,洁白如玉,纤细的花瓣密密匝匝,覆压枝头,远观之,宛若一场被时光定格的暴风雪,又似一泻千里的月光瀑布。

这棵流苏树,尽管两千多岁却不显老态,如雪的银丝香蕊,那是一种热切的、生命的怒放,是纯粹的、野性的、神圣的自然之力,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部活着的地方志。这“四月的白雪”,洗去的不仅是尘世的烦扰,更是一种对时间尺度的重新校准——它提醒着我们,这份美,是齐地风土最本真的馈赠。

从青州到诸城,再到土泉,我仿佛完成了一次从“人文”到“自然”的精神巡礼——青州的唐楸宋槐与三贤祠,是历史意志的显形,是文化人格的物化;诸城的超然台遗迹,是诗性灵魂对现实的超越与美的升华;而土泉村的流苏树,则是自然伟力纯粹而沉默的言说。它们共同构成了潍坊乃至古齐之地丰富而深邃的精神地貌。

责任编辑:车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