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中人》导演胡睿:以水墨志怪,绘当代人心
人文 | 2026-03-27 07:00:00 原创
宫小昀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年伊始,《中国奇谭2》上线,胡睿执导的短片《耳中人》一经推出,便迅速引发全网热议。延续前作《鹅鹅鹅》的中式水墨风格,《耳中人》在升级视听语言的同时,赋予了聊斋故事更复杂的阐释空间。
相比《鹅鹅鹅》横空出世的惊艳,《耳中人》在热议之余,多了几分争议。谈起作品,胡睿娓娓道来。“我觉得作为一名作者,偶尔被争议一下也蛮爽的。总比你乖乖地、甜甜地、美美地给大家看完,拿起来又放下好。”《鹅鹅鹅》的破圈给他带来了更多机遇,但对于自己是否爆红,作品是否被所有人喜欢,胡睿没那么在意,“我不当棉花糖,我可能想当草里那根针。”

在传统水墨世界里生长
2023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的《中国奇谭》引起轰动。没人预料到,这8集风格迥异的动画短片,会成为年度文化现象。一批才华横溢的青年导演,得以进入大众视野。胡睿便是其中之一。他的短片《鹅鹅鹅》改编自南朝志怪小说《阳羡书生》,在黑白红三色水墨勾勒的幻境中,仅以“鹅笼”中层层叠叠的简单叙事,便重新激活了古老文本的生命力。影片大胆的隐喻设计,让人看到传统志怪题材的可塑性。
胡睿与《中国奇谭》系列的缘分,早在童年就埋下了种子。谈起上美影的经典动画,他如数家珍:《神笔马良》里发光的门,《三个和尚》里简洁传神的人物,《天书奇谭》中恐怖的狐母……“小时候看《金猴降妖》,吓得躲在沙发后面,可又忍不住探头看。”胡睿笑言。这些带着“童年阴影”的经历,是胡睿对动画的初始认知,也成为刻进他骨子里的美学启蒙。即便大学留学德国,接受了系统的西方电影教育,在遇到创作困惑时,他还是会翻出这些老作品看,从老导演的访谈里学到特别扎实的知识。
“那些作品的真诚与扎实,是现在很多创作缺失的。”胡睿说。这份对经典的敬畏,成了他后来创作的底色。上美影作品里的中国水墨意境、斑斓色彩和精炼叙事,让他饱览中国美学的魅力,也悄然塑造了其镜头语言的呼吸节奏。
胡睿得以参与《中国奇谭》创作,关键是与《中国奇谭》总导演陈廖宇的相遇。2010年回国后,胡睿开始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画作,这些后来收录进《奇境入画》的作品,以独特的水墨质感和想象力,意外吸引了陈廖宇的注意。仅凭对作品本身的共鸣,两人建立起信任与合作。从动画电影《吃货宇宙》到《中国奇谭》,多年的合作让胡睿体会到,一个好项目的促成,更多源自“事情推着人走”的缘分。就像《中国奇谭》的诞生,并非刻意策划,而是一群创作者在合适的时机,带着真诚与热爱完成了一次集体表达。
《鹅鹅鹅》的创作,是一场摸着石头过河的实验。最初,胡睿一心想做三维动画,他认为工业化流程式创作既能模拟水墨质感,又能为日后的长篇创作积累经验。但项目组做出的测试镜头,缺少他想要的灵韵,陈廖宇的一句“看着像挂历”,让他瞬间清醒。彼时,《中国奇谭》其他短片已进入中期制作,胡睿却决定推倒重来,转向逐帧手绘。他多次因为创作太难而萌生退意,“我看着合同里的违约条款,写得那么老长,我还算了算我的小车小房够不够赔的。”轻描淡写的调侃背后,是胡睿咬牙坚持的孤注一掷。直到临交片前,他还在修改,试图往片中加一些想法。现在回头看,《鹅鹅鹅》独树一帜的视觉表达,带有误打误撞的运气。

逐帧手绘是难度很高的创作方式。相比三维动画,它流程长且费力。胡睿跟四十多位画师钻进工作室,先画草图小样,再画线稿、描画渲染、导出,再通过后期软件对序列帧进行效果处理……其中,渲染最为辛苦,人物每动一下——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也需要画很多张。为了保证画面连贯性,一秒至少需要八帧,这意味着一分钟的动画就需要近五百张原画。
带着手绘的余温,《鹅鹅鹅》每一帧画面都留有毛笔皴擦的肌理感,团队用宣纸晕染替代数字特效,使狐狸书生袍角的渐变墨色仿佛随时会滴落;没有复杂色彩,仅靠黑白红三色,便勾勒出层次分明的山林与“鹅笼”世界;没有多余台词,仅靠镜头语言和角色神态,就把人心变幻的隐喻完全呈现。中国水墨画的“留白”哲学转化为叙事张力,画面越简单,故事悬念感越强烈,色彩越极致,情感传达越深刻,为观众留足想象和解读的空间——胡睿对审美意境的执拗,反而成就了《鹅鹅鹅》的独特韵味。陈廖宇称,胡睿执导的《鹅鹅鹅》,是《中国奇谭》八部短片中个体特色最突出的一部,具有极强的风格辨识度与艺术独创性。在网友们看来,水墨流动中,千年前的传统志怪故事被赋予新生,《鹅鹅鹅》超越了一部动画短片的范畴,是一次成功的文化转译。
惊喜有时,压力更甚。从2023年处理《鹅鹅鹅》的后续工作,到2024年专注创作新作,《耳中人》从筹备到交片,花了两年时间。创作初期,面对着怎样超越《鹅鹅鹅》的焦虑,胡睿感觉被捆住了手脚,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不能指望连续两次中头彩”。
创作何种风格的作品?或者耳目一新,或者接力前作,在陈廖宇的建议下,胡睿选择延续前作风格。“《鹅鹅鹅》尚有些粗糙,《耳中人》可以精细打磨。”胡睿作了更大胆的艺术突破,叙事更复杂,还融入了《牡丹亭》、皮影戏、剪纸、傀儡戏等多种文化元素。最难的是声音的呈现。创作中,三个团队同时进行声音设计。胡睿试过给角色配旁白,却发现配音的同质化会破坏聊斋故事的氛围,最终回归默片形式。他想过用《牡丹亭》的完整唱段替代台词,却意识到戏曲唱腔与动画的快节奏难以适配,便精选了《牡丹亭》的几句念白点睛,既保留文字的华美,又不拖沓叙事。他还将聊斋中的妖怪,改成“放大五官的另一个自己”,让抽象的潜意识具象化。
在文本基础上,胡睿始终保持着开放的心态,不预设固定框架,让作品“动态生长”。“《中国奇谭》这个项目就像养花,每一刻都是动态多变的,需要跟着作品的生长节奏调整创作,有任何新想法都要投入进来。”胡睿说。
《鹅鹅鹅》截图
在传统志怪里寻找现代性
本科阶段,胡睿就读于德国魏玛包豪斯大学,专业为电影导演,每天看的不是好莱坞大片,就是欧洲文艺片,随身带去的一本《太平广记》,成了他的日常读物。异国他乡的距离感,让他有机会跳出熟悉的文化语境,客观观察中国传统志怪文学。“在国外待得越久,越觉得咱们的传统文化了不起。”
他发现,这些古老的故事里,藏着极具现代性的叙事结构:《阳羡书生》仅用一个场景,就构建起层层嵌套的故事,像极了西方戏剧的三一律,结构精妙又充满想象力,“原来古人早就把叙事玩得这么高级了。”这让他对志怪文学的兴趣一发不可收拾,从《聊斋志异》到《平妖传》,这些古书都成为其创作素材库。
志怪文学的魅力,在于它用超现实的外壳包裹真实人性。《聊斋志异》跨越百年依然动人,正是因为蒲松龄笔下的妖魔鬼怪,比人更真诚和纯粹,光怪陆离的故事背后,是对人性的描摹、对现实的反思。聊斋《耳中人》原文仅百余字,讲述一书生耳道中钻出小人大肆作祟的故事,胡睿选择此篇进行改编,正是因为原文有大量留白与想象。
要将篇幅短小的故事,扩展成二十分钟的短片,需要补充的细节很多。他将书生内心的声音可视化,提炼出“内心欲望与表面言行相悖”的现代命题。那个从耳道中钻出的小人,不是凭空出现的妖怪,而是人被主观意识压抑的真实想法。为了让书生骨肉丰满,胡睿从生活经验出发,为书生写人物小传。于是,一个想要读书考取功名、却沉迷于幻听和奇遇的书生形象出现了,“耳中人”则串联起故事和隐喻。
《鹅鹅鹅》探讨了“无法真正走进他人内心”的主题,《耳中人》则围绕“与自我的对话”展开,紧扣当下热门的社会心理议题。“我们在生活中扮演着各种角色,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耳中人’,它代表着我们不敢承认的欲望和矛盾,以及不愿面对的自己。被隐藏的部分,恰恰是构成完整自我的重要一环。”胡睿对现实主题的捕捉,跳出了单纯的志怪猎奇,与观众同频之余,也让传统题材在现代语境中找到落脚点。
传统不是用来复刻的古董,而是可以活化的基因。读研期间,胡睿转向动画电影制作专业,他从日本导演黑泽明善用传统能剧里得到启发:中国动画也应该有自己的根。水墨、戏曲、剪纸、皮影这些传统艺术形式,都是珍贵的文化基因。胡睿格外推崇上美影经典动画的极致追求,对他而言,《三个和尚》的人物设计简洁传神,情节推进张弛有度,主题表达深入浅出,“从美学到底蕴,没有一处短板”,称得上完美的艺术品。《天书奇谭》作为中国动画的标杆,给了他更多的创作想象,也深深影响了他的创作。

“传统元素不能当装饰品,要和故事融为一体。”《鹅鹅鹅》与《耳中人》的水墨风格,并非刻意复古,而是平时的艺术积累,在创作时的自然调动。就如《耳中人》里的《牡丹亭》念白,是胡睿在试过多种形式后发现,只有戏曲念白的韵律,才能匹配故事的清冷意境。“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些凝练而有张力的文字,有现代汉语不及的美感,也增加了短片的文化厚度。
胡睿坚信,传统需要找到与现代人的连接点。《耳中人》画质的颗粒感处理,融合了传统水墨画与现代胶片的质感;声音设计的层次感,来自古典意境与当代音效技术的结合;将人物潜意识进行视觉化表达,是用当下视角解读传统志怪内核。胡睿想做的,不是让观众回到过去,而是让传统活在当下,让年轻人在熟悉的语境中,感受到传统文化的魅力。
胡睿喜欢在小红书、知乎、B站等平台跟网友互动,但他从不预设固定的主题,也不主动解读作品。对于胡睿的创作,网友的理解也是千人千面。面对《耳中人》比《鹅鹅鹅》更晦涩难懂的争议,他也不纠结。作为导演,胡睿讨厌说教与刻意引导,认为作品一经发布,就属于观众,作者不能左右干涉,这恰是对中国美学“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尊重。
《鹅鹅鹅》走红后,网上出现了大量仿妆、解析视频,这带给胡睿莫大的鼓励。《耳中人》播出后,网上出现各种脑洞大开的解读,有网友说“短片体现了与自我和解的主题”“书生进入耳洞后来到平行宇宙”,他直呼“太酷了”,“观众的解读比我创作时设想的更丰富,给我带来更有趣的创作灵感,这就是作品的生命力。”
《耳中人》截图
在真诚和坚守中追求极致
去年,《哪吒2》用159亿票房刷新了中国影史纪录,也引发了动画圈子的“大地震”。躁动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到胡睿这已经掀起好几波“巨浪”。“很多人来找我,想趁着热闹,火速做几个IP爆款,但这怎么看怎么像制造仿作。”胡睿没有跟进这波流量,在行业的喧嚣中保持着清醒,“硬去模仿,只会丢掉自己作品的‘腔调’,失去打动人心的力量。”
采访中,胡睿反复提及真诚一词。他说,要用饱含生命与情感的态度,去对待这些无法立刻变现的事物。创作是他的精神家园,简单而执着地做事情、不去想太多,是他制造快乐的精神胜利法。2023年出版的绘画作品集《奇境入画》,是胡睿在没有流量压力的情况下创作的,当时只是跟着内心节奏,把想画的东西画出来。为了画好一块石头,他可以琢磨三天,反复观察、思考,累了就听音乐、出去走走。现在回头看那批画作,仍能感受到作品的真诚。
《鹅鹅鹅》出圈后,名气随之而来。刚开始创作《耳中人》时,胡睿经常会走神,脑中有各种想法,状态浮躁,对作品也不满意。“创作过程中但凡有一点企图,观众会立马察觉,谁都蒙不了,特别准。”胡睿屏蔽掉杂音和诱惑,心态归零,回到自己的工作室,逐渐找到创作节奏。绕了一圈之后,他悟出一个道理:时刻不能“飘”,不能不真诚,不能有太多的企图心,做回自己才是最高效发展的那条路。
对志怪美学的钟爱,也让他的作品带有独特的个人印记。因其作品有强烈的视觉风格化表达,并融入哥特式美学元素,有网友称胡睿是中国的“伊藤润二”。胡睿虽然喜欢这位日本漫画家,欣赏其作品对现实的讽刺,但仍认为自己的创作并非走惊悚路线,只是志怪风格会自带一丝紧张感。“我想做的,是有美感的表达,用水墨的温润,讲关于人性的故事。”从《鹅鹅鹅》“心里没数”,到《耳中人》难度升级,两次参与《中国奇谭》,心境不同,但胡睿始终坚持把作品各方面做到极致,“这样才对得起这门手艺”。
对手艺的敬畏,背后是对创作本质的深刻理解:创作是与自我对话的过程。胡睿觉得,成熟的创作者,最终要学会研究自己,了解自己的脾气秉性、优点缺点,接纳自己的矛盾与不完美,然后“哄着自己去干活”。只有从里到外都保持愉悦与自洽,作品才会传递出正向的力量。《耳中人》中“与另一个自己相遇”的设定,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创作心态的写照——接纳自己的所有想法,包括那些看似矛盾混乱的部分,才能创作出真实、立体的作品。
某种意义上,《中国奇谭》系列备受关注,对中国动画艺术风格的多元化发展,是莫大的鼓励,不少富有创作力的动画人亮相台前。两次参与《中国奇谭》的经历,不仅让胡睿开阔了眼界,还结识了一群能深入交流、彼此启发的同行伙伴。在一个才华会被放大的时代里,胡睿认为,创作者需要守住自己的个性,找到喜欢自己风格的同类,在作品中突破创新、照见自己,“中国动画应该有百花齐放的姿态,更蓬勃地生长。”
作为山东师范大学的一名老师,在教授网络与新媒体相关课程之余,胡睿继续探索着志怪世界。他计划今年推出治愈系的妖怪短篇集,还想尝试喜剧类型的志怪作品,“我不会离开志怪故事的创作方向,但志怪叙事不止有一种样子,它可以是深刻的、讽刺的,也可以是轻松的、感人的。”
(大众新记者 宫小昀)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