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文衡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薛良诚   2026-03-27 09:33:26


□玄志刚 玄忠一

光岳楼,始建于明洪武七年,最开始是为“瞭敌望远”而建的军事楼阁,一块块厚重的砖石,砌起的不仅是九丈九尺的通天高度,更是一个王朝巩固北方、俯察四方的雄心。

当战鼓声远去,烽烟散入尘埃,这座坚如磐石的防御工事,并未沦为冰冷的过往,相反,却以一种温润而坚韧的姿态,撑起了另一片天地。

光岳楼主楼为全木榫卯结构,那纵横交错的梁枋,那咬合紧密的斗拱,不仅是力学奇迹,更是无声的诗、立体的画,是一部年轮写就的天外来书。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华章载道曰文,持中守正曰衡。

当“文衡”前面加上“宇宙”二字,意境就被放大了,仿佛是天地的大主考官,评判着古往今来的一切文章与道义。

它就是这样一座楼,身披甲胄、心怀锦绣,内蕴乾坤、外定文衡。

道:为天地立心

“宇宙文衡”悬于光岳楼南面,四个颜体大字,笔力浑厚、气势磅礴,为清代文武全才安跃拔所书。

安跃拔,清初东昌府人,生于战乱渐平的顺治元年。他自幼便体貌雄毅,不仅善骑射,更仰慕那些投笔从戎、建功立业的先贤。康熙五年,他高中武举,开始了纵横南北的戎马生涯。

在平定三藩的烽火中,安跃拔崭露头角。他身先士卒,从荆州转战洞庭。在一次水战中,安跃拔于巫峡激流里,先后救起了落水的十八人,一时传为佳话。他并非一味逞勇的莽夫,讲求攻心为上。有一次生擒敌将后,他将对方放归,以此招抚余党,不战而屈人之兵。因战功赫赫,他一路擢升,官至广东潮州总兵,诰授从一品荣禄大夫。

安跃拔虽是武将,却雅好翰墨,为官清廉。在广东任上,当地矿冶、盐税等项按惯例有一笔数额可观的“份钱”可分,历任官吏皆坦然受之,唯独他分毫不取,严词拒绝。他镇守潮州五载,除盗安民,励精图治。百姓感念其德,常携鸡鸭、酒米前来致谢,他一概婉拒。康熙四十六年,母亲去世,他回乡守孝,以年老为由请求致仕,从此退居聊城。

归乡后,安跃拔在古城修建了府邸,从此,这条街就被称为“安宅街”。安宅街位于光岳楼南原聊城师范学校西侧,与考院街、观前街相交。

安跃拔堂号为“遵训”,寓意谨遵母训,不扰地方,闭门谢客。但他并未真正闲着,而是力行善举,修桥铺路,开办义学,潜心习字。这方“宇宙文衡”匾额,正是他当年香薰沐浴、怀着恭敬之心所写,颜体楷书愈显苍劲磅礴,仿佛将武人仰望苍穹的凌然,文人叩问天地的庄严,一并融入了这四字之中。

安跃拔还写了“凤城仙阙”四字,镌刻在光岳楼南向拱门东侧的小门之上。这幅字不似“宇宙文衡”那般气势磅礴,反倒多了几分归隐的温情。想必是他凭栏远眺,余晖洒满东昌古城,万家炊烟袅袅升起,想起凤凰城的传说,将故乡比作凤凰栖居的仙宫,把一腔柔情尽付笔端。

与“凤城仙阙”相望的,是西侧小门上清代书法家朱续罩所题的“阆苑瀛洲”。阆苑,传说中昆仑之巅西王母的居所;瀛洲,东海之上缥缈难寻的仙山。这一东一西,一“凤城”一“瀛洲”,恰如一对默契的知己,隔门呼应。安跃拔说,这里是人间最美的凤凰仙都;朱续罩便应和道,此处亦是神仙眷顾的洞天福地。

安跃拔的精神品格,传给了他的儿子安洪德。康熙五十九年,安洪德中举后,先署理湖北孝感知县,后实授应山知县。安洪德轻车简从,遍历乡野,免苛派,兴水利,劝农耕,仅一年便让当地凋敝渐除。

康熙五十九年,安跃拔病故。东昌状元邓钟岳为他立传,协办大学士彭维新为他撰写墓志铭。

2025年9月13日,位于‌聊城江北水城旅游度假区于集镇林庙村的安氏祖坟,迎来了六世祖安跃拔及其父亲、祖父的墓碑。从安氏始祖安礼为子孙购置田产的远见,到安跃拔“文武兼修 清廉奉公”的标杆,再到安洪德“心系百姓”的传承,家族精神凝于碑石之上。

“神光钟暎”,是康熙皇帝的御笔。

康熙南巡经过聊城,梦中见泰山神光与光岳楼交相辉映,认为是上天对其“仁义治国”的肯定,醒后即兴题写“神光钟暎”,盖上玉玺制成匾额。“暎”通“映”,一“钟”一“暎”,天地间的灵光神采,都汇聚并映照在这座楼上。光有了名字,楼就有了灵魂。

傅以渐是清朝开国状元,是康熙的老师。家人因修建祠堂与邻居发生纠纷,便写信给在京为官的傅以渐,希望他出面施压。傅以渐并未利用权势压人,反而回信道:“千里来书为堵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家人看后十分惭愧,主动将墙基退让三尺。邻居见状,也主动让出三尺,形成了一条六尺宽的胡同。康熙皇帝在聊城听闻这段“让墙”的佳话,大为感动,也题写了“仁义胡同”四个大字。

傅以渐精心选中古城南部那片形胜之地作为傅家祖茔,这片地就是今天的傅家坟。七世之后,傅氏门中又出了一位名动天下的后裔。

傅斯年,民国初年以第一名考入北京大学预科,又升入本科国文门,留学归来后在国立中山大学任教,创办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先后任北京大学代理校长、台湾大学校长,因在史学领域的建树,被学界尊为“文化昆仑”。蒋廷黻读他的论政之作,感叹“好像集合了四千年的历史经验”;蒋梦麟读他的学术文章,赞叹“孟真之学是通学,其才则天才。”胡适与他相知最深,在一段不到二百字的评语里,用了十四个“最”字,说他“是人间最稀有的天才”。

傅斯年写《夷夏东西说》,以东西两大族群对峙发展的理论,重新解释中国上古史的脉络。傅斯年写《民族与古代中国史》,探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形成过程,主张“民族是一个整体的”,中华大地上的不同族群,经过殷周两代政治文化的发展,逐渐融合成具有高度向心力的共同体。

1945年7月,傅斯年作为国民参政会代表,飞赴延安。那一夜,毛泽东和他彻夜长谈,从北大旧识、五四往事,聊到中国小说。临别时,毛泽东手书一首唐人章碣的《焚书坑》赠他:“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1950年12月20日,傅斯年病逝于台湾大学校长任上。为纪念他,台大铸造了一口“傅钟”,悬挂在行政楼前的草地上。那口钟每天只敲21响,那是提醒一代代学子,每天留出3小时,用于沉思。

如今,北京大学、中山大学、台湾大学,那些傅斯年曾经执教过的学府,都没有忘记这位前辈学人的学问与风骨。

一批批优秀的学子,从广州到北平,从南京到李庄,沿着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当年的迁徙之路,去探寻这位“通才之学”的传奇。一批批专家学者,不远千里来到聊城,走进傅斯年陈列馆,走进“状元府第”,寻找这位“文化昆仑”的精神根脉。

令傅斯年欣慰的是,如今,“中华民族共同体学”成为一门学科,走进大学课堂,成为无数学子研读、思考、传承的学问。

乾隆皇帝对聊城情有独钟,九次来东昌府,六次登临光岳楼,留下十三首诗篇,并御笔题名“天下第一楼”。登上光岳楼二层,便可见当年的“乾隆行宫”。行宫墙壁上的《南巡盛典图》,再现了东昌府“舟车络绎 烟火万家”的运河胜景。

在乾隆行宫,抬头向上看,三楼与四楼之间,既不设柱,亦不铺板,豁然洞开,一方虚空,古人称之为“空井”。这并非疏漏,而是一种古老的智慧,让光线与气流从天而降,自上而下贯通楼体,既减轻了高层结构的重量,又让整座木楼“活”了起来,如同一棵参天古木,中通外直,呼吸天地。

这种建筑手法,正是宋代楼阁的建筑风格。《营造法式》是北宋官方颁布的一部建筑设计、施工的规范书,作为我国现存最完整的古代建筑技术专著,至今仍是研究中国古建筑不可或缺的经典文献。

聊城人脚下的这座古城,根基在宋。北宋熙宁三年,土城初筑,此后虽几度迁址、重修,却始终未离宋代城郭的格局。那是一个文化璀璨的时代,诗词、书画、营造,皆登峰造极。光岳楼的建造者们,或许正是怀着对那份盛世的追慕,将宋人营造的法度与风骨,一榫一卯地嵌入了这座楼阁之中。

光岳楼整体高度和底边长都为33米,也就是我国古代的九丈九尺,九为阳数之极,寓意光岳楼的高度不可超越。聊城市在制定城市规划时规定,古城区内的建筑一律不得高于光岳楼一楼房檐的高度。

斗拱,是中国建筑最精妙的创造。光岳楼的斗拱,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如盛开的莲花,如层叠的云朵。它们不仅承托着巨大的屋檐,更将屋顶的重量均匀地传递到柱子上。每一朵斗拱,都是由无数小木块咬合而成,没有铁钉,没有胶粘,榫卯咬合,既稳定又灵动,把“柔弱胜刚强”写在心里。

三十二根金柱,分内外两槽排列,直通顶层。这些巨大的木柱,每一根都是整棵的参天大树。阳光透过门窗洒落,在柱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辰的变化而移动,仿佛在诉说着时间的流逝。天津大学建筑历史学研究团队对光岳楼的木头树种进行取样检测,得出的结果是,金柱材质为杨木。

那时的杨木,生长得慢,质地坚硬,耐腐耐压。工匠们选中杨木,不仅是就地取材,更有独到的眼光。寻常之木亦可成栋梁之材,就像傅以渐,不过是一介书生,却扛起了天下担当;就像光岳楼,不过是砖石土木,却撑起了宇宙文衡。

道生虚,虚生静,静生神,神生气,气生形,形生万物。登上光岳楼,真的能感受到那“先天一气”自虚空灌入,充盈天地之间。它无声无息,无形无象,却贯穿万物。光岳楼一直在“吸”,吸纳日精月华,吸纳风雨雷电,吸纳无数登临者的悲欢离合,和这些杨木一样,从尘土里长起来,在风雨里站住,最终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光。

明弘治九年,吏部考功员外郎李赞在诗序中写道:“余过东昌,访太守金天锡先生。城中一楼,高壮极目,天锡携余登之,直至绝阁,仰视俯临,毛发欲竖,因叹斯楼,天下所无,虽黄鹤、岳阳,亦当望拜。”黄鹤楼、岳阳楼,都是千古名楼,但都要望拜光岳楼。这,何止是李赞一人的狂放之语?这分明是天地造物的情有独钟。

李赞还写道“乃今百年矣,尚寞落无名称,不亦屈乎?因与天锡评命之曰:光岳楼,取其近鲁有光于岱岳也。”李赞是第一个为光岳楼鸣冤叫屈的官员,他又是有品级的京官,太守的名字又叫天锡,锡通赐,光岳楼从此有了这个“天赐”的名字。

“宇宙文衡”的文,既是文章的文,也是文采的文;既是人文的文,也是天文的文。

多少年来,聊城读书人走进科场之前,总要登一登光岳楼,拜一拜文昌阁。“学而优则仕”,是他们的梦想,也是家族的期盼。那些春风得意、金榜题名的,策马走过光岳楼下,留下衣锦还乡的荣耀;那些屡试不第、归隐乡野的,也在楼的俯视下,守住了一颗读书人的心。

为天地立心,才是真正的心学。

说起聊城的心学,不得不提及罗汝芳,他的弟子汤显祖名气更大一些。罗汝芳,江西南城县罗坊人,博览群书,探索理学,被尊为明末清初思想家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的启蒙先驱。万历元年,罗汝芳调任东昌知府。

罗汝芳抵达东昌之时,恰逢山东乡试举行。他受命主持了山东的乡试,写下《拟山东试录前序》《山东乡试录后序》《癸酉山东程策》等文章。在这些文章里,罗汝芳阐述了其政治见解和文学主张,表达了“文以载道”的思想。他以此为标准,细心地品读和选定考生文章,所选文章虽各不相同,但都“能晓畅时宜,根极理要,发抒乎仁义道德之蕴”。

罗汝芳理政秉持“心即政,政即心”的理念,不独以公堂断事,常以讲学析理、众议裁定的方式,现场化解政务、当即办结。通过教化民心,东昌府更加安定。

明代的书院,不仅是读书的地方,还可从事政治活动,心学大师王阳明就利用书院广泛传播自己的思想。罗汝芳所建书院定名“见泰”,既寄寓着对泰山的景仰向往,更饱含对光岳楼的尊崇敬畏。书院落成后,他常亲临讲学,东昌学子无不欢欣鼓舞、潜心向学。

罗汝芳主政东昌时间虽短,但政绩突出。当他离任时,东昌民众舍不得这位亲民的“父母官”,作歌曰:“昔有苏琼,不通愧饷;赵颖献瓜,留置案上。今我罗公,德音是贶;讲学从政,允硕无谤。”

宇宙文衡,便是天地之间的那杆秤,称量着古往今来的文章学问,更称量着人心的轻重、世道的兴衰。

光岳楼上,或许还会有更多的牌匾出现,“盛世中华”宣告着国运昌隆,“河和之契”回响着文明交融,“两河之约”邀约着时代共生,“大聊之城”书写着豪迈篇章。

德:为生民立命

光岳楼的砖石木构,承载的是“道”,但道不远人,体现在百姓的日用伦常之中。

为生民立命。命,是生命的命,也是命运的命,更是使命的命。

光岳楼的墩台,四面各辟一门,门上有额,东曰“太平”,西曰“兴礼”,南曰“文明”,北曰“武定”。

太平,是生民最基本的祈愿。没有战乱,没有饥荒,人人安居乐业,户户炊烟袅袅,早起赶集的市民,开张营业的商贩,背着书包上学的孩童,便在这太平的光照中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光岳楼上,邓钟岳所书“太平楼阁”四个字,写得端庄典雅,透着一股太平盛世的气象。邓钟岳的老宅在光岳楼的东南一百多米,原是元代铁匠局、明代都司署。清初,祖辈购置扩建,因邓钟岳考中状元得名“状元府”。状元府虽已不在,但状元街保留至今,“字压天下”的传奇,依然在青砖黛瓦间流传。

邓钟岳曾任礼部侍郎,管的是天下读书人的事,三典乡试,四任督学,每到一处,不摆官威,只摆书桌。

邓钟岳执笔写字时,身旁站着个少年,睁大眼睛看那笔锋起落。他告诉少年,字如其人,要端正,刚直,有骨。少年长大后,果然成了大器。那少年便是刘墉,被人称为“刘罗锅”。

邓钟岳以“太平楼阁”抒庙堂之志,解岚则以“就日瞻云”喻独善其身。解岚虽未入仕,但笔下风云,不逊半分。解岚,东昌府闫寺凤凰集村人,一生为贡生,以教书、写字为业。

有一年春天,解岚在私塾里讲授《史记·五帝本纪》。他念到“帝尧者,放勋。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时,放下书,问学生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七八个孩子坐在下面,摇头晃脑,叽叽喳喳。一位学生站起来说:“先生,这说的是尧帝。百姓靠近他,就像靠近太阳一样温暖;仰望他,就像仰望云彩一样滋润。”

解岚点头道:“解释得不错。我们能否把这段话,提炼成四个字?”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答得上来。

解岚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就日瞻云。他放下笔,问:“你们觉得,这四个字好不好?”孩子们凑过来看,纷纷点头:“好!字写得好,意思也好!”

解岚笑着问:“好在哪儿?”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解岚听着,只是笑,不说话。

这时,一个孩子怯生生地开口:“先生……我觉得,这四个字,虽然好,但离我们太远了。”解岚一愣,问道:“哦,怎么远了?”

那孩子低着头,想了想,鼓起勇气说:“就日瞻云,说的是尧帝,是圣人。可我们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成不了尧帝。这四个字再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解岚看着那孩子,眼里闪过一丝光。他走过去,蹲下身子,平视着他:“你说得对,我们成不了尧帝。可你想想,太阳是高高挂在天上的,可它的光,是不是照在你身上?”孩子点点头。“云彩也是在天空飘着的,可它的雨,是不是落在这片土地上?”孩子又点点头。

解岚站起身,走到桌前,重新铺了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近光仰泽。

孩子们围过来,念出声来。

解岚解释道:“圣人离我们远,可圣人的道理,我们能学。学一分,就有一分的光;行一寸,就有一寸的泽。”

那孩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解岚笑了,摸摸他的头:“记住,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变成圣人,而是为了让圣人的光,照到自己身上来。”

“就日瞻云”匾额挂在了楼的西面,一个“兴礼”指向的方向。多年后,那个孩子长大成人,也做了教书先生,学堂里挂着一幅字,不是“就日瞻云”,而是“近光仰泽”。

时间流转到二十世纪,一位聊城学子,也做了一件让后人感念不已的事。

他叫李士钊,早年就读于上海音乐专科学校,曾参与《抗战日报》创办工作,翻译《联合国歌》。抗战胜利后,他担任上海武训学校校长,邀请郭沫若为该校教授。

1974年,光岳楼迎来600周年庆典。李士钊萌生了一个念头,请郭沫若先生为光岳楼题匾额,于是写信给茅盾先生代为转达。郭沫若知晓后,很快写好并寄到聊城。郭沫若写了两幅“光岳楼”,一为繁体字,一为简体字,后选取繁体字放大刻制了匾额。

有一张照片,是李士钊与匾额的合影。照片上的李士钊,头戴“火车头”帽子,穿着宽松的棉衣棉裤,昂首挺胸站在匾额前,嘴角微翘,双手攥拳,乐观神态,让人难忘。

还是1974年,李士钊邀请丰子恺为光岳楼题字。丰子恺于1975年立春之日,为光岳楼撰写了一副对联:“光前垂后,劳动人民智慧无极;岳峻楼高,强大祖国文物永昌”,上下联首字恰是“光岳”二字。

不仅是光岳楼,海源阁、范筑先纪念馆、聊城公园等名胜,都有李士钊邀请全国名家的题字留存。他还是聊城最早文物档案的整理者,对聊城文物保护与文物管理事业有开创之功。

登光岳楼,从方形墩台底部进入梯道,踏着青砖,五十六个台阶的尽头就是墩台上的敞轩。就在仰天喘口大气时,一抬头就能看见启功先生题写的“共登青云梯”,应景应情,恰到好处。

“共登青云梯”一词,最早出自南朝的山水诗人谢灵运的《登石门最高顶》,“惜无同怀客,共登青云梯”。后来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中“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就化用了谢灵运的这句诗。

启功先生不但题写了“共登青云梯”,还题写了“聊城博物馆”的牌匾。

“共登青云梯”,既是登楼的阶梯,也是求学的道路,更是人生的境界。当你登临楼顶,俯瞰四方,所有的辛苦都值得,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

这就是“为生民立命”,无论你出身如何,无论你处境怎样,只要你肯努力,你就能够登上人生的“青云梯”。正如毛泽东主席在《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中所写:“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光岳楼平台东大门门楣上,有一块匾额:“泰岱东来作翠屏”,这是清代著名诗人施闰章的诗句。

施闰章,主持东南诗坛数十年,顺治十三年任山东学政。蒲松龄就是他的学生。

蒲松龄在考场上屡试不中,却因一部《聊斋志异》名垂千古。《聊斋志异》里的名篇《胭脂》,讲的就是发生在东昌府的故事。这是一篇无妖无鬼的公案小说,讲述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案件。故事最后,抽丝剥茧出完整证据链的明公,就是其恩师施闰章。

康熙六年九月,蒲松龄书中描绘的力破奇案的施闰章,来到了聊城,在光岳楼上夜饮,作诗一首“危楼千载瞰沧溟,泰岱东来作翠屏。拂槛寒星晴历历,侵衣银汉画泠泠。地连朔雪孤城白,天入齐烟一带青。尊酒未酣人欲散,西风黄鹄度空冥。”巍峨泰山,也不过是光岳楼翠绿的屏障。这哪里是楼?这分明是天地间的一座道场,是宇宙灵气汇聚之处。

后来,这首诗被刻成了碑。再后来,有人把“泰岱东来作翠屏”这一句摘出来,刻成匾额,正对着岱宗泰山。另一块“紫气东来”的匾额,也挂在四楼朝东的方向。

光岳楼的修建者,是明初东昌守御指挥陈镛。

那是洪武元年的登州。

海雾还未散尽,蓬莱阁下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陈镛披甲登城时,东方的海平面上,隐约可见十几艘倭船的帆影。这是他镇守登州的第三个年头,倭寇沿岸劫掠,如蝗虫过境。

身后的副将追上来,“倭寇势众,是否等水师回援”。陈镛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等水师回来,岸上只剩白骨。”那一战,从清晨杀到日暮。

三年后,陈镛改镇东昌。

陈镛骑马进城时,道路两旁是烧焦的房梁,野草从坍塌的墙缝里疯长出来,几乎要淹没官道。元军最后的抵抗在这里被碾碎,胜利之后是更漫长的荒芜,逃亡的人带走了最后一点生气。

“这就是朝廷要我们守的地方?”身边的士兵低声嘟囔。陈镛没有回答,翻身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带着硝烟与腐草的气味。他松开手,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传令,明日开始,筑城。”

那是漫长的十二年。陈镛着手规划一座全新的东昌城,内墙用三合土夯筑,外墙用砖石砌垒。设城门4座,外设瓮城,上筑门楼。有趣的是,古城南、东、西瓮城为“扭头门”,南门东向似“凤头”,东、西门南向似“凤翅”,北门北向似“凤尾”。从此,聊城有了“凤凰城”的称号。四城门楼皆重檐歇山,四角飞翘,东曰“春熙”,西曰“清远”,南曰“正德”,北曰“宣武”。

城池渐固,人心渐安。陈镛开始把目光投向城中心那片空地。有人问,为何要建如此高的楼?他指了指城外的方向:“此楼可望敌情,可报时辰,更可让百姓知道,这座城,是有主心骨的。”

楼建成的那天,陈镛站在顶层,俯瞰整座东昌城。城墙如铁箍般围住街巷,官署、军营、市井依次铺开,运河上的漕船来来往往,商贾的吆喝声隐约可闻,那些年逃亡的百姓陆续回来了。

史官评价陈镛:“军民安乐,有古良将风。”

洪武十七年,陈镛再次接到调令:升浙江都指挥佥事。

离开东昌那天,城门口聚满了百姓。有人捧着酒碗,有人抱着布匹,还有人只是远远地站着,朝他深深作揖。陈镛的马走得很慢,他不断回头,望向那座他亲手建起的楼。

浙江的海防比登州更加险峻,倭寇从未死心,陈镛到任后,日夜巡防,整顿军备,直到海波终于平静。后来,他升任浙江都指挥使,成为一方统帅。

陈镛忘不掉这座楼,取名“余木楼”,余木以立身,余德以立命。余下的不只有木头,还有这座城的气脉,还有那些从废墟里站起来的人心。

五百多年后,烽火连天的抗日战争时期,当炮弹从城外打过来,当城墙一段段塌下去,当整座城都在战火里发抖的时候,光岳楼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一直没倒。子弹打在砖上,留下几个白点;炮弹落在附近,震落几片屋瓦。有人说,是那些藏在木头里的名字撑着它,让它挺直了腰。

1946年底,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解放聊城时,严格执行了保护古城的命令。攻城部队宁可采取围困之策,也未动用重炮轰城,从而让光岳楼及城内文物古迹在战火中得以完好保存。

解放战争时期,以聊城为中心的冀鲁豫边区是刘邓大军强渡黄河、千里跃进大别山的出发地,是人民解放军逐鹿中原的后方基地。当时人口300万的聊城,有17万翻身农民报名参军,有6325名党员、干部和翻身农民献出了宝贵生命。

1984年5月至1985年12月,文物部门对光岳楼主楼进行了全面维修,1992年3月至1993年10月,又对光岳楼的基座进行了加固。1988年6月,光岳楼被国务院列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4年1月,聊城市被命名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2024年7月,中国文物学会历史文化名楼保护学术交流暨光岳楼建成650周年纪念活动举行,故宫博物院第六任院长、故宫博物院学术委员会主任、中国文物学会专家委员会主任单霁翔登上光岳楼。2024年10月1日晚,“光岳天下”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5周年暨光岳楼建成650周年庆祝活动举行,3000名学子齐诵《论语》,中国话剧院演员、聊城市城市推广大使王仁君领诵《光岳楼赋》。

2025年10月18日至21日,第十七届江北水城·两河明珠(聊城)葫芦文化艺术节,以“把福禄带回家”为主题,在光岳楼东西南北四条大街盛装迎客。来自全国各地的7800余户商户、工艺美术大师、葫芦爱好者齐聚聊城,摩肩接踵,人潮汹涌。商家们的吆喝声,游客们的询价声,成交后的欢笑声,交织成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乐。

艺术节开幕当天上午,“光岳福禄”大型葫芦雕塑在光岳楼西门外广场落成,与光岳楼顶上的铁铸葫芦遥相呼应,让文化符号走进百姓生活,既有着开门见“福”的寓意,更是为了传递“福气满聊城 禄运伴古今”的城市问候。

六百五十多年来,光岳楼傲立苍穹,见过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见过文脉昌盛的治世风华。这一方水土的安宁,这一城百姓的福泽,根基便在于一个“德”字。

德是什么?德是对家乡文化的赤子之德,是对历史文物的守护之德,更是世代聊城人勤劳淳朴的向善之德。

最高的“文”,不仅是诗词歌赋,更是“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最大的“衡”,不仅是秤杆尺子,更是“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衡的最终尺度,不在典籍里,在百姓心里。

宇宙以天地为文,光岳以人间为衡。德,是宇宙文衡的筋骨,写给天地看,也写给人心看。

文:为往圣继绝学

光岳楼早年曾供奉文昌帝君,“宇宙文衡”是专门为文昌阁题写的匾额。

斯文在兹,中华文脉需要一座楼来承载,更需要读懂它沧桑的人,为它续写新的篇章。

光岳楼往南不到二百米的海源阁,隐在古城的天际线里,不显山、不露水,却藏着半部中国典籍史。

1840年,杨以增建起了这座藏书楼。他一生嗜书如命,为官三十余年,每到一地便访求典籍,日积月累,藏书曾达四千余种、二十二万余卷。那些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善本古籍,一册册摆上书架,成为海源阁的珍藏。

一天傍晚,杨以增坐在书案前,对着一部残破的宋版书,进行校勘。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一位清瘦的老人站在门口,背着药箱,面容和善。

“先生是?”杨以增起身相迎。“成无己,行医的。路过贵阁,闻见书香,便进来了。”

杨以增眼睛一亮:“成无己?注解《伤寒论》的成无己?”

“正是在下。”

杨以增深深一揖:“久仰前辈大名,同乡后学杨以增,平生最爱藏书。先生的大著《注解伤寒论》宋刻本,学生搜罗了二十年,去年才从一位藏书家手中求得,先生请看。”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部书,小心翼翼地翻开。成无己凑近一看,正是自己的书。那泛黄的书页上,墨迹依稀可辨,正是当年他一字一句写下的注解。

成无己的手微微发抖。他没想到,自己当年伏案四十年的心血,被后人如此珍视。

“杨先生,您……您为何要收藏这些书?”

杨以增走到窗前,推开窗。光岳楼的轮廓越发清晰,像一座天梯,探入暮色深处。

“先生请看那座楼,它因‘近鲁有光于岱岳’而得名,人也一样,腹有诗书气自华。”杨以增说,“学生年少时,每次经过光岳楼,都要抬头仰望。那时学生就想,这座楼能矗立几百年不倒,是因为有砖石木料撑着。可是,支撑天下的,是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满架的古籍:“学生以为,是这些书。楼会倒,砖石会风化,但只要书还在,道理就在,精神就在。所以学生要藏书,要把散落在各地的典籍收集起来,藏在这座阁里,让后人能看到、读到,把这份文脉传下去。”

成无己久久不语,半晌才说:“杨先生,您知道吗?我注解《伤寒论》,也是从青丝到白发。有人问为什么?我说,我怕张仲景的方子,后人看不懂了。医道,是救命的学问。一旦断了,将来瘟疫横行的时候,谁来救人?”

杨以增动容地说:“先生是为苍生注解,是后辈‘为往圣继绝学’的楷模。”

成无己看着满架的古籍,又看看窗外的光岳楼说道:“这座楼,和这座书阁,其实是一回事。楼,撑起的是天;书,撑起的是心。”

杨以增点头说:“先生说得极是。楼是看得见的脊梁,书是看不见的脊梁。一座城,既要有楼,也要有书。”

成无己忽然问:“杨先生,这些书,您打算怎么传下去?”

杨以增沉默了一会儿,说:“学生只能尽力收藏,但学生知道,书不能永远藏在这座楼里。战火、水患、虫蛀、人祸……学生能做的,只是让它们在学生手里多存一日。”

“多存一日,便是多传一日。”成无己说,“当年我注解《伤寒论》,也只是想让张仲景的学问多传一日。一日复一日,便是千年。”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的光岳楼,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成无己笑着问:“杨先生,您说,一千年后,还会有人读我的书吗?”

杨以增想了想,说:“先生放心。只要书还在,就会有人读。学生能做的,就是让这些书,活到一千年后。”

成无己点点头,背起药箱,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杨先生,我替那些千年后的病人,谢谢您。”

杨以增深深一揖:“学生替那些千年后的读书人,谢谢先生。学生还想再问先生,您健康长寿的秘诀是什么?”

“天地无私,成人无己。像光岳楼那样,聚则成形,散则为气,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

成无己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杨以增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青石板路,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成无己不会再来了。他们本不属于同一个时代,成无己是宋金年间的人。刚才那一场对话,只是他对着满架古书的一场梦。

但这场梦,是真的。成无己的书,真的在他的书架上。成无己注解的《伤寒论》,真的传到了今天。

进入新时代,聊城市启动了“海源归阁”工程和“中医药在聊城”优秀传统文化弘扬十大行动,让海源阁藏书文化和成无己医学智慧在聊城交相辉映。如今,藏于馆舍的文物、散落城乡的文化遗产、载于典籍的文字都活了起来,走进了寻常百姓家。

中华文明五千年绵延不绝,靠的就是这种信念。从甲骨文到简帛,从卷轴到册页,从雕版到活字,从藏书楼到数字库,载体在变,但传承不变。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接续着这条文脉。

李英杰出生在高唐县三十里铺镇李奇庄一个贫苦农家。他喜欢画画,没有纸,就在地上画;没有笔,就用树枝。那些朴素的事物,在他心里种下了美的种子。

17岁那年,他考入聊城省立二中。这所学校坐落于光岳楼东南的孙家胡同,正是如今聊城市实验小学的老校址。

在民国初年的鲁西,能够进入省立二中读书,是许多农家少年不敢想象的。他从乡间小路走来,第一次走进聊城,第一次看见城墙,第一次看见那座巍峨的楼。

他不知道什么叫“宇宙文衡”,只是觉得,这座楼很高,高得像一个梦。

在聊城省立二中,他遇到了一位对他一生至关重要的人——国画家孙占群。

课余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来到光岳楼。有时是清晨,薄雾还没散尽,楼阁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有时是傍晚,夕阳把楼影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脚边,仿佛他也成了画中的人。

1918年暑期,他奔赴北京,进入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师从徐悲鸿研习炭画。那是他第一次离开聊城,第一次见到比光岳楼更高的建筑,也第一次真切感知到世界的辽阔。

1919年,改变中国的那一年,也改变了李英杰的人生。“五四运动”爆发了,作为聊城省立二中学生代表的他,赴京请愿。也正是这次北京之行,让他就此留在北京。

从此,李英杰成了李苦禅,成了齐白石的第一位入室弟子,成了中国近现代大写意花鸟画的一代宗师。

耄耋之年的李苦禅,回到了聊城。

他登上魂牵梦绕的光岳楼。一级一级的台阶,他走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有人请题字,他推辞了,说道,这座楼,不需要再往上写字了。

另一位聊城学子,也在“为往圣继绝学”的道路上默默前行。

季羡林先生,6岁就离开临清随叔父在济南生活,小学、中学都在济南就读,对于聊城的记忆是模糊的。

同样是耄耋之年,季羡林先生第一次登上了光岳楼。

他没有急着凭栏远眺,而是走向木柱,久久地抚摸着那带着岁月温润的柱身,说出了那句让所有在场者无不动容的话:“当时只能仰望,如今终于登临。”

这一抚一叹,是乡愁的安放。他曾写道,“要想爱国,必先爱乡;乡而不爱,何从谈国!”在他180万字的散文集中,写到故乡的文字就有20余万字。他在《月是故乡明》中深情写道:“不管我离开我的故乡多少万里,我的心立刻就飞来了。”

季羡林先生虽然没有在聊城上过一天学,却与聊城教育结下了不解之缘。

1981年,聊城师范学院正式成立。当消息传到北京,季羡林先生深情地说:“这毕竟是我们的最高学府,是一所空前的最高学府。”

他为学校题写校训“敬业 博学 求实 创新”,把自己一生的治学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家乡学子。

为了学校能从师范院校向综合性大学转型发展,季羡林先生给教育部写信,介绍学校的发展情况,支持学校更名。2002年,教育部批准聊城师范学院更名为聊城大学。得知这个消息后,病榻上的季羡林先生题写了饱含深情的贺词:“聊城大学之成立,诚所谓顺乎天理,应乎人情之盛举。行将见桃李遍鲁西,文风满山左,流风余韵普及神州矣。为鲁西庆,为山东庆,为祖国庆!”

季羡林先生发动海内外好友,为学校捐赠图书,并将主编的国家重点文化建设项目《传世藏书》捐赠给学校。《传世藏书》是一套囊括我国从先秦到晚清历代重要典籍的大型丛书,精选有深远历史影响的一流名著一千余种,全书分经、史、子、集四库,每库又分若干部类,共计二亿七千六百万字、一百二十三册,是继《四库全书》后,二百年来规模最大的古籍整理工程。

季羡林先生一生皓首穷经,潜心钻研梵学、佛学、吐火罗文等冷门学问,让这些濒临失传的绝学,在当代中国得以传承。

这,就是文脉。它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在时间里,让一座楼有了灵魂,让一座城有了记忆,让一代又一代的人,在仰望与登临之间,完成精神的传承。

五十多年来,聊城大学扎根鲁西大地,培养了二十四万名学子。二十四万张面孔,二十四万个人生,二十四万种可能。他们从聊城大学出发,走向四面八方,成为教师、医生、工程师、科学家、公务员……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用各自的方式,延续着文脉,传承着薪火。

五十多年来,聊城大学的学术实力不断提升。如今,工程学、计算机科学、材料科学、化学等七个学科入围ESI全球排名前1%,九个学科进入软科世界一流学科榜单,拥有国家级科研平台四个,“两洋两河”科研异军突起、享誉全国……季羡林先生的憧憬正在变成现实。

2020年9月,聊城市启动实施了“羡林学者培育工程”,为经济社会发展提供强有力的思想动能、智力支持和人才支撑,这是承载“为往圣继绝学”的当代使命。

无数人登高远眺,心中装着“近鲁有光于岱岳”的志向。真正的光,是内心有泰山一般的根基,成全自己、照亮他人。

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在任范县(今莘县古城镇)县令期间,“爱民如子,绝苞苴,无留牍”,更提出了“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的民本言论。离任后,他在给范县旧友的书札中写道:“弟虽改调潍县,归老江南,而刻刻难忘者,惟在范县而已。其俗朴,其风淳,布衣疏食草帽芒鞋,尽可终老也……范县是筮仕之初,发轫之始。”这封书札,如今已是国家一级文物,珍藏在聊城中国运河文化博物馆。

在任期间,郑板桥品尝当地名吃鸳鸯饼,赋诗曰:“食禄千万钟,不如饼在手。平生所负恩,岂独一乳母。”他路过东昌府沙镇时,还为当地小吃“呱嗒”起了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风搅雪”。在聊城的美食记忆里,他留下了自己的温度。

明清两代,聊城地处南北要冲,往来官员与文人络绎不绝。他们或诗或赋,或记或序,总想为光岳楼留下些笔墨。流传至今的,有近三百篇。

被明太祖朱元璋誉为“开国文臣之首”的宋濂,在《送魏知府起潜复任东昌序》中,盛赞东昌“正当燕齐要冲”的地理形胜,肯定了知府魏潜“给舟车刍粮”供应北伐、安抚战后百姓的政绩。魏潜,籍贯浙江桐庐,是明朝东昌府的第一任知府。修建光岳楼时,他与陈镛配合,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光岳楼上,有一副朗朗上口的抱柱楹联:“泰山东峙、黄河西临、岳色涛声,凭栏把酒无限好;层台射书、微乡明志、人杰地灵,登楼怀古有余馨。”最初,此联由聊城书法家顾绍年书写,后不幸遗失。1992年,书法篆刻家蒋维崧重新书写,让这副楹联重焕光彩、再现于楼。

楹联悬挂于光岳楼主楼一楼,鲁班神龛左右两侧的金柱上。神龛内供奉着鲁班神像,上方悬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书爱新觉罗·溥杰所题“巧夺天工”。一匾一联,赞建筑之奇,颂人文之盛,共同构成了一楼的文化核心。

拾级登楼,光岳楼一步一景,一层一重天地。

如果说一楼是匠心,那么二楼便是文心,承载着文脉绵延、翰墨流芳。清代李兴祖的《光岳楼记》,完整描绘了光岳楼的建筑奇观:“迨巡行东郡,去聊城可二十里,远望城中有飞甍巍然耸出云表,心窃异之,抵境知巍然者为光岳楼。既毕役,因登焉,凭陵万堞,陡插霄汉,雄丽甲于齐州。”他将光岳楼与黄帝明堂、魏丽谯、越飞翼、汉井斡、白雀、黄鹤、凌云、栖霞等历代名楼并论,感叹“岂又仅为东郡之伟观已耶”。光岳楼的价值,早已超越地理界限,堪称中国建筑史上一座丰碑。

三楼可谓枢心,四楼则是天心。登临此处,日月可近,城湖尽览,敞开的是一片天地之观、胸怀之远。明代李贵在《题光岳楼》中写道:“尘世胡为顿绝悬,陟登难处类梯仙。放怀已北浮生百,作赋渐非逸韵千。始信断鳌能主极,只疑地轴可旋乾。争雄需让儒家手,宇宙新传黄鹤篇。”

“泰岱名邦第一楼,窗含晴旭瑞光浮。仰探日观扶桑近,俯瞰河津宿海愁。千载伯图雄大国,五云彩色见皇州。快哉登览神飞越,何事牛山涕独流?”这首《光岳晓晴》的作者是明代嘉靖年间的进士许东望。他有意识地为家乡景观赋诗,另有《铁塔烟霏》《崇武连墙》等作。这些诗作后来被地方志收录,逐渐形成了“聊城古八景”的文化概念。

光岳楼下的东昌古城,文脉绵延,世家相继。每一座深宅大院,都藏着一部厚重的家谱。

明清两代的东昌古城,任、邓、朱、傅、耿五大家族相继崛起。他们共同修桥铺路、赈济灾民、兴办学堂。后来,他们在各行各业闯出了新路子,不再局限于科举仕宦,而是转型为学者、名厨、武术家、音乐家。任光远有“东昌首厨”之誉,任光地是《共产党是咱的带路人》的曲作者,邓清源是著名武术教师……

文因楼而生,楼因文而名。一代代文人志士让聊城的文化血脉,既有古韵,又有新风。

2024年,首届中国研究生“文化中国”两创大赛在济南启动。一个充满巧思的地方赛题——“光岳楼中的‘诗境’与当代文化链接”,将这座古老的楼阁推向了文化创新的舞台中央。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二十余所高校的百余名研究生,吟诵那些赞美光岳楼的诗词。在当代学子的解读中,这座被誉为“天地间最有文采的木构杰作”,让“宇宙文衡”拥有了新的释义。

千百年来,“宇宙文衡”挂在楼上,一直在问:谁能自这方水土走出,汇入华夏文明的璀璨星河?谁能立于这座高楼之上,铸就挺立千秋的民族风骨?

杨以增为藏书楼取名“海源阁”,取“先河后海”之意,想来是受了光岳楼的感召,受了“宇宙文衡”的点拨。与泰山遥相辉映,与海源一脉相承,“为往圣继绝学”便有了方向。

楼本身并无光,泰山之光经光岳楼凝聚,化作文脉之源,如河入海,汇于海源阁中。楼与阁,一光一源,一显一藏,守望着那束从岱岳出发、穿越时空的人文之光。

宇宙以光传信,文衡以光知意。我们不必向外苦苦追寻光源,每个人体内,都藏着一颗星辰。

宇宙文衡,就是那座文化灯塔。唤醒你的,正是那映照宇宙的光。

和:为万世开太平

“太平”二字,是光岳楼最深沉的期盼。太平,不仅是没有战乱,更是天下有道、万物各得其所的理想状态。

聊城这片土地,自古便是会盟之地。

据《春秋》记载,公元前645年,齐、鲁、宋、卫、郑、许、曹等诸侯在牡丘会盟。牡丘遗址就是今天的“台子高遗址”,位于茌平区杜郎口镇台子高村,这一年,是齐桓公称霸的晚期,诸侯纷争,天下板荡。齐桓公为巩固霸权,在此召集诸侯,共商天下大事,史称“牡丘之盟”。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一座座会盟台,像一枚枚古老的印章,盖在鲁西平原上,盖在中国历史的扉页上。

会盟,意味着谈判,而不是厮杀;意味着和解,而不是复仇;意味着共存,而不是灭绝。在那个“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的时代,会盟是和平的最后一道防线。诸侯们坐在同一张盟桌前,争论、妥协、让步,用语言,而不是刀剑,来解决争端。

聊城,堪称会盟台遗址最多的一个地方。这片土地,天生就带着“和”的基因。这并不是说我们的老祖宗不会打仗。《孙子兵法》也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会盟本身也是军事、外交综合博弈的结果。在这片土地上,便留存着战争最直观的记忆,一座让一代兵家奇才布下天罗地网的古老村落。

迷魂阵村位于阳谷县城东北6公里处,为战国时期孙膑智胜庞涓的布阵遗址。村中曾有清顺治年间修建的孙膑阁,碑文记载:“迷魂阵……相传为孙膑用兵地,神其术数,运其兵法,以迷魏师魂而夺其魄,以制其命者也。”

那迷惑人心的阵法,谁能解开,谁就能夺了这战场的势。

公元前284年,齐国大将田单率大军攻打聊城,燕将燕冲统兵十万固守聊城。聊城城墙高厚,防守严密,久攻不下。

战事僵持之际,一个人缓缓走来。

鲁仲连,茌平望鲁店人,被誉为“齐国高士”。他既不穿盔甲,也不持刀枪,只带了一支箭,一卷帛书。

鲁仲连走到城门外,将那封书信缚在箭上,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射入城中。

这便是《史记》记载的“遗燕将书”,信中,鲁仲连对燕冲晓以大义:“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他为燕冲指明两条路,或罢兵归燕,或叛燕降齐。

燕冲读罢,泪流满面。他知道鲁仲连说得对,可他又不忍背弃燕国。犹豫三日之后,他长叹一声,拔剑自刎。燕军群龙无首,退兵而去。

一纸书信,抵十万雄兵,聊城得救了。

战后,田单要封赏鲁仲连,可他却摆摆手,飘然而去。

鲁仲连“义不帝秦 功成不受”的风骨,被奉为高洁人格之典范。如今,茌平望鲁店村内仍存鲁仲连祠。每逢鲁仲连诞辰,便有其后裔远道而来,焚香祭拜,追怀先贤。

鲁仲连救的聊城,不是今天的古城。明万历三十五年,东昌知府陆梦履建的“射书台”,并非确指当年箭矢落点,而是要为后人树立一座超越武力的丰碑。有时候,穿透人心的,不一定是带血的箭镞,也可以是洞彻利害的智慧与言辞。

从“余木楼”到“光岳楼”,这座建筑完成了从军事堡垒到文化地标的蜕变。刀剑归鞘,笔墨登场,厮杀声隐入历史的烟尘,取而代之的是和平的到来。

然而,文明的逻辑,终究敌不过现实的铁律。

1938年11月14日,光岳楼下的石板路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范筑先登城瞭望,城外,日军的飞机在低空盘旋,坦克碾过村庄,大炮震得城墙微微颤抖。

他捋了捋长长的胡须,扶了扶腰间的配枪,眼神穿过硝烟,或许想起了什么。火药,本是这片土地献给世界的四大发明之一。我们的祖先用它驱散瘴疠、爆破岩石。然而,日军却任由那黑色粉末演化出的枪炮弹药,在这片发明了它的土地上,疯狂倾泻。

核心技术,从来都是国之命脉,一旦输出,便不再是护国的屏障,而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有些东西可以共享,但有些命脉,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范筑先收回思绪,对身边的将士沉声说:“誓与聊城共存亡。”

范筑先是馆陶人,自幼以岳飞为榜样。1936年,他调任山东省第六区行政督察专员、保安司令,兼聊城县县长。一年后,卢沟桥枪声响起,日军入侵山东,向鲁西北进犯。国民党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榘连连下令,催促范筑先率部南撤。

撤,还是守?范筑先站在光岳楼上,清理一下思绪。家国大义当前,他毅然决然,向全国通电明志:“筑先忝督是区,守土有责,裂眦北视,决不南渡。誓率我游击健儿及武装民众,与倭奴相周旋,成败利钝,在所不计,鞠躬尽瘁,亦所不辞。”

范筑先打响鲁西北抗日第一枪,在中国共产党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感召下,以聊城为中心,收编当地民众武装,创建鲁西北抗日根据地,坚持走共同抗日的道路,先后收复23个县。

一年间,他率部打了上百场仗。

鲁西北抗日根据地的快速发展,引起了日军恐慌。1938年11月,日军调集部队进攻聊城。15日,东城门被炮火击毁,敌军蜂拥而入。巷战之中,范筑先腿部中弹,血流如注,城破了。

旁人劝他突围,他却轻轻推开,一步步艰难挪至光岳楼下。他抬首凝望楼上“太平楼阁”四字,随后毅然举枪自尽。

他不能做俘虏,不能给日军任何羞辱自己的机会。他要死在聊城,死在光岳楼下,死在这座用生命守护的城市里。

聊城保卫战,七百余人壮烈牺牲。

今天,光岳楼北侧,范筑先纪念馆里,邓小平同志题写的“民族英雄范筑先殉国处”纪念碑静静矗立。碑周围设计三十五根柱子,代表他在鲁西北建立的三十五支抗日支队;碑高五尺七寸,纪念他五十七年的人生。

范筑先没有守住这座城,但他守住了中国人的骨气,守住了这一脉荣光。

聊城是平的,平原一望无际,天如穹顶,地似棋盘。人在其间,走得远了,回头还能望见那座楼。

孩子们在楼下长大,抬头是楼,低头是脚下的青石板。他们不知道,这座楼会像一位棋手,将他们的命运推向远方。

张自忠年少时来过光岳楼,带着梦想奔赴远方。1940年5月,战场之上炮火连天、寸土皆焦,他身边仅剩数名士兵,衣衫染血,已难分敌我。他令部下先行突围,无一人肯离去。他毅然起身,冲向日军阵地,身中数弹,壮烈殉国。倒下那一刻,他面朝东方,那是故土的方向。

他没有回到聊城,但北京有了一条路,叫张自忠路。天津也有,武汉也有。

邓钟岳的后人邓延熙是真真正正在光岳楼下长大的。他从小抬头看祖爷爷题写的“太平楼阁”,一笔一画都刻进了筋骨。他在这座城里读书、办报、演讲。

十八岁那年,他去了延安。1939年1月,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1940年春,他随黄克诚率领的八路军五纵队挺进苏北,后编入新四军,任第三师七旅二十一团三营教导员,兼任盐城县十四区区委书记,化名“白果”。

白果是银杏树的种子,坚实,洁白,能穿越时空。他把自己种进了苏北的泥土里,1941年8月,日伪军扫荡,牺牲时年仅二十二岁。

当地人把他牺牲的地方叫作白果乡。后来有了白果公社、白果小学。一个外乡人,活成了一片土地的名字。

金方昌也是聊城人。他的家在城里,离光岳楼不远,扶着栏杆往远处看,平原连着平原,天连着天,看不到尽头。

他也走得很远。

山西代县,他在那里打游击。二十岁那年,他被捕了。日本人要他投降,他不肯,用血在监狱墙壁上写下“严刑利诱奈我何,颔首流泪非丈夫”的诗句后,英勇就义。

晋察冀边区政府把他战斗过的大西庄村改名为方昌村。一个聊城人的名字,落在了太行深山里。

三个聊城人,都走了,可他们的名字却回来了。太平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光岳楼像一柄古剑插在平原上,像一支笔蘸着夜色,把那些远行人的名字,刻在大地上。

朱光将军是聊城走出的开国将军。

东昌府区郑家镇的人干活利索,走路带风,朱光从小就这样。十六岁那年,他把一担柴挑到集上去卖,回来的时候,柴没了,手里多了几张红红绿绿的传单。1936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那一年聊城的冬天冷得出奇,河水冻得结结实实,人能从冰上走到对岸去。朱光穿着一件露着棉絮的破袄,在光岳楼底下等人接头。

后来,他奔赴东北,担任东北抗日联军副团长,在林海雪原中对日作战。他前往苏联,进入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军事与政治。也正是在那时,他将原名赵金城深藏心底。

百团大战的硝烟里,他的脸被炮火熏得黝黑,只有眼睛是亮的。解放战争的时候,他从东北打到华北。

我军由原来的单一作战体系,向合成的步炮协同作战转化,朱光作出了贡献。

1950年10月,朱光以志愿军炮兵第二师师长的身份率部入朝,打出国威军威。归国之后,他被授予少将军衔,历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兵种参谋长、国家兵器工业管理总局局长等职,执掌国家兵器工业发展重任。

朱光文武双全,才华横溢,能诗、能画,参与鲁艺创建、苏区货币设计、军队条例编写等多个方面的工作。毛主席曾说:“和朱光,是‘相尚以道 文气相投’。”美国女作家威尔斯在《续西行漫记》中写道:“红军中有两个才子,一个是廖承志,另一个就是朱光。”

有人问朱光这辈子都去过哪儿,他说,“东北、苏联、新疆、太行、延安、朝鲜……这一辈子,净赶路了。”

“和”是万世的太平,是会盟台遗址上的千古盟约,是“太平楼阁”匾额中的世代心愿,是中国人民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最大基石。

当年的抗美援朝,我们敢打,就为了打出一个生存空间。不战而屈人之兵。今天的中国,家大业大,我们手里攥着的,是十四亿中国人的幸福生活,是几十年的建设成果。前辈们用鲜血,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底气,我们要用智慧,守住这份国运。

宇宙文衡,是对建筑之巍峨、文脉之绵延的礼赞,连接的是五千年文明的纵深。它告诉世人,一个文明可以不通过扩张、殖民、霸权来证明自己的强大,而是通过守住自己、护住斯文、照亮他人来赢得世界的尊重。

“宇宙文衡”,作为一个整体匾额,在中国没有发现完全相同的第二块。

不是没有能写这四个字的人,而是没有第二座楼,接得住这四个字。

它是独一无二的。这独一无二,不是因为它的笔墨有多精绝,而是因为它把自己活成了一双眼睛,活成了一把尺子,一挂就是六百五十多年。

这份独一无二,属于聊城,也属于中国;属于过去,也属于未来。(摄影 田柏林)

责任编辑:薛良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