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菜里,住着日照的春天
日照新闻网 2026-03-27 11:27:07

日照的春天,是从海风变软了开始的。
风从海上来,带着温润和潮湿,一阵一阵地吹,岸边的土就松了。最先知道春天来了的,不是城里的花店,是山海路两边的田埂,是丝山脚下那些沟沟坎坎。仿佛一夜之间,荠菜就冒了头,贴着地皮,不起眼,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可你蹲下来,拨开枯草,就能看见那锯齿样的叶片,嫩生生的,带着潮气,像刚从海雾里捞出来似的。
最懂春意的,是那些提着篮子的老人。天还没亮透,他们就出了门,沿着田间的小路走,步子不急,眼睛却不闲着,四处寻摸着。她们知道哪片地埂上的荠菜最肥,哪条沟渠边的最嫩。那是几十年的经验,是刻进骨子里的节气。小时候,我姥姥也是这样的人。每年开春,她总要带着我去剜荠菜。山脚下的那片坡地,是她最中意的地方。早春的风还硬,吹得人耳朵疼,我缩着脖子跟在后头,看她弯腰、蹲下、剜起,动作麻利得很。那时候不懂,以为她就是为了那一口吃的。如今才明白,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春天接回来。
剜荠菜是个耐心活。你得蹲得住,得认得出哪是荠菜、哪是蒲公英、泥胡菜。它们的叶子太像了,不熟的人根本分不清。我小时候总是剜错了,回家被姥姥笑着挑出来,扔进猪食桶里。后来我渐渐分清了:荠菜的叶子边缘呈鱼骨状,锯齿通常朝上,而蒲公英的锯齿通常朝下。至于泥胡菜,叶背有层灰白的绒毛,摸起来糙糙的,和荠菜的光滑叶片迥然不同。
择荠菜更考验耐心。姥姥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阳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她把荠菜一棵一棵地择,去掉黄叶,剪掉根须,在水里一遍遍地淘。那水是凉的,她的手是红的,可她脸上的笑容那么慈祥。她说,荠菜这东西,择得干净,吃得才香。我在旁边看着,觉得那是一种仪式,像在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
包饺子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荠菜剁碎了,掺上五花肉,加点葱姜盐,那味道就往鼻子里钻,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清冽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香,像把整个田野都搬进了厨房。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姥姥用汤勺推两下,盖上盖,再焐一下,如此反复三次,就捞出来。咬开薄皮的一瞬,汤汁溢出来,鲜得人一激灵。
后来我查过,《诗经》里说“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原来在那么久远的年代,人们就知道荠菜的好了。而在老辈人的记忆里,荠菜不只是野味,更是贴补日子的吃头。姥姥说过,那些缺吃少穿的年月里,春天最难熬,地里的野菜还没长起来,荠菜是最早冒出来的,帮人捱过了那段艰苦的时间。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我听得出来,那是感激,是记恩。
荠菜这不起眼的野菜,不挑地方。山脚下、小河边,甚至海边盐碱地的边角,它都能长。贴着地皮,不声不响,该绿的时候绿,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这种性子,像极了日照人——朴素、实在、不张扬,可骨子里有一股韧劲儿。
如今我在城里上班,超市里什么菜都有,速冻荠菜水饺也能随时买到。可每到春天,总惦记着那一口荠菜。买过几次大棚里种的,叶片肥厚,绿得发假,吃起来寡淡。它没经过冬天的风,没受过倒春寒的冻,太娇贵了,少了那股从硬土里挣脱出来的野味。
其实我知道,我惦记的不只是荠菜,是那个还愿意在地里蹲着剜菜的自己,是姥姥坐在院子里择菜的身影,是那段回不去的、脚底板还沾着露水的日子。姥姥已经不在了,老家的院子也空了。可每年春天,山脚下的荠菜还会长出来。它们像一封封信,从故乡寄来,字不多,就那么一句:春天来了,该回家了。
这个春天,我打算回去一趟。不为别的,就为了去剜一把荠菜,包一顿饺子。在地里蹲着,在田埂上走着,尝一口那最朴素的鲜——
一口荠菜,就是日照的春天,也是你我走不出的根。( 宋庆艳)

责任编辑:尹丽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