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岁奶奶因书写走红,“素人书法”为何受宠?
文化观察 | 2026-03-30 07:00:00 原创
石念军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时下,要说书坛“第一网红”,当属75岁的农村老人储润琴。当家人把她写字的视频发到网上,其自然朴实的书风不仅赢得了大众的喜爱,甚至被一些专业人士称赞,一时“洛阳纸贵”。
饶有趣味的是,同在3月,成名已久的中央美院书法学院教授、博导蔡梦霞举办了书法展“有无相生”,作品见诸网络后,争议连连。
一褒一贬之间,几多况味。或许,蔡梦霞教授们所承受的争议,就藏在这“素人书法”的走红密码之中。
褒贬两极分化
农村奶奶储润琴所受的追捧和蔡梦霞教授面临的争议,堪称两极。
根据网上的介绍,储润琴的走红完全是偶然的。其孙子在个人社交账号回复网友评论时说,奶奶储润琴只有小学三年级学历,一生务农,“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书法训练”,仅仅是因为其写字的视频和作品被发到网络上,便迅速引发关注。
储润琴作品
没有展览策划、没有学术背书、没有媒体造势……如此意外走红,在流量时代虽不鲜见,但终究是幸运至极。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老人的书法作品好评连连。恰如一位书法家的评论,“一个没拿过多久毛笔的农村老奶奶,久经沧桑的一双手拿起笔的时候,那种认真投入的样子,就像在田地里种下一粒种子、渐渐生长出来,那种喜悦和美好的情感注入在里面一样,这才叫妙笔生花”。
网友评论认为,“安静”“沉稳”“不装不躁”,每一笔都“交代得从容不迫”,像“老奶奶坐在院子里慢慢择菜”;“心里怎么想笔下怎么走”,没有刻意的设计和技巧展示,一笔一画都透着真诚与淡然,呈现出一种“不装、不躁、不演”的本真状态。更有网友感叹,“看着奶奶写字,心会静下来,感受到一种治愈的力量”。
“拙朴、从容、不炫技”。经由评论者的点评,储润琴的书写被赋予真诚、本真、从容等品质,甚至被视为当代稀缺的朴素书写案例。
同在3月,蔡梦霞“有无相生”书法作品展在北京开幕。出人意料的是,其书法作品见诸网络平台后,引发激烈争议,呈现两极分化之势。支持者认为,其作品跳出了传统女性书家“娟秀雅致”的刻板印象,是对古拙、苍雄之美的深度挖掘。其作品中蕴含的北碑方折劲挺、篆籀凝浑之气,并非凭空臆造,而是对魏晋书法、秦汉碑刻等传统文脉深刻理解后的个性化转化,是“入古颇深”的探索。批评者则指其作品“线条粗粝、字形欹侧”“满纸都是‘我要这样写’的设计感”。
时间的巧合,更让舆论将储、蔡二人的作品置于同一场域之中。不断有人将二者的作品进行对比,认为储润琴的书写更倾向于书法的本真,进而对其作品更加褒扬。
蔡梦霞作品
分化不只因“审美”
事实上,蔡梦霞的作品断没有那么差,而储润琴的作品可能也没有那么好。舆论的褒贬之别,在很大程度上实为书法审美两极分化的具象呈现。
正如一位文艺从业者的反问,“假如当初你没有透过视频看到储奶奶写字的样子,也没有读过关于她生平的故事,而是直接把她的字甩到你的眼前,请问你真的会觉得这字写得好吗?真的会产生什么安静、愉悦之类的联想吗?也许你的答案跟我不同,但我的答案是肯定不会。”人总是会基于一定的立场、场景进行审美判断,甚至会因为情感预设的不同,作出截然不同的主观评价。
储润琴
这也就导致了审美分化的原因可能并不单单囿于审美层面。在储润琴走红后,有人认为储润琴的书写与弘一法师比较像,遂赞其“真诚”。毋庸讳言的是,一些专业人士的类似书写往往会被斥为“矫饰”。书写者的身份,而不是书写本身,常常成为大众评价的出发点。
就书法而言,大众审美和专业审美的分野早非新事。一如对于蔡梦霞的作品,专业人士看重其在碑学传统中的探索价值,而大众看到的则是其与“工整娟秀”标准的背离。大众往往倾向于寻求一种相对稳定、可辨识的审美标准——好看还是不好看,工整还是潦草;而专业审美则更强调语境、创新、个性表达,更注重作品在艺术史脉络中的位置和意义。同样的标准又会因评价对象的不同而异,大众审美“看人下菜碟”的深层原因,在某种程度上并不真正关乎审美,而源于某种不满。
可以说,如果大众对以储润琴为代表的素人书法不吝赞美,传递了对真诚的想象与渴望。那么,大众对以蔡梦霞为代表的专业书家的批评与非议,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大众对专业的排斥心理。当代社会,专业往往意味着技术化、程式化、去情感化,而大众恰恰渴望在艺术中寻找情感的共鸣和生命的温度。当专业书法家的作品呈现出高度技术化的面貌时,大众便感到疏离和隔膜;而素人的书写虽然技术粗糙,却被视为“有温度的”“有人味的”。
如此,公共舆论对于储润琴和蔡梦霞的褒贬之别,也就不难理解。
书法生态的多元图景
其实,对于储润琴现象和蔡梦霞现象,白谦慎先生在早年著作《与古为徒与娟娟发屋》中早有相关论述。
“与古为徒”是吴昌硕所题匾额,“娟娟发屋”是重庆街头无名氏所写的发廊店招。白谦慎以此为例阐述书法的“经典性”问题,指出我们今天所尊奉的书法经典,并非天然地具有经典地位,而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和文化语境中被建构出来的。那些被康有为等人推崇的北朝碑刻,其作者多为工匠和普通百姓,但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它们被赋予了经典的意义。

一种本不属于经典的文字书写,在何种情况下才有可能成为书法的经典?白谦慎的研究揭示了一个关键问题:在书法经典的建构过程中,书写者的身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那些被尊奉为经典的作品,其作者多为官员、学者、文人,即社会精英阶层。换言之,书法经典的形成,不仅是艺术问题,也受社会和政治等多种因素的影响。
以此反观储、蔡现象,实际喻示了这种传统格局的某种颠覆。素人储润琴因其身份的非专业性而获得了价值加成,其书写被赋予的真诚、本真、质朴等品质,恰恰因其非专业身份而显得可信。相反,蔡梦霞的专业身份反而成为其被批评的理由,其设计感和制作感被视为专业身份的必然产物。
借流量而兴的新大众文艺时代,大众更倾向于相信那些“草根”“素人”的表达,认为其更真实、更可信。素人书法的走红,也是这种心态的具体投射。储润琴的走红实为一种必然,或者说,没有储润琴现象也会有其他素人书法家破圈走红,成为素人书法的代表者。
然而,正如有评论者所指出的,储润琴的书写也有其局限,比如有书家就直言“写多了,就会暴露她的办法不多,形式过于单一等”。简单而言,真诚固然可贵,但仅靠真诚难以支撑持续的创作。这提醒我们,在肯定素人书法价值的同时,也需要警惕一种反智倾向,即认为不专业本身就是价值,“没学过”本身就是优势。
对储润琴而言,破圈走红总归是莫大的幸事。本月中旬,济南画商胡子哥专程联系了储润琴的家人订购一批作品,根据尺寸不同,一幅作品300元—400元,但需一个月后交付。“奶奶一天只能写15幅作品,现在订单太多了。”
“就按一天15幅、300元一幅算,一天4500元,也是很好的,总该让奶奶赚点钱改善改善生活。”胡子哥说。
是的,对于素人而言,能够走红收获短时红利,但对于书法的传承与发展呢?断然不能、也无法仅仅着眼于短时的红利与得失。
林语堂曾说,书法是中国文化的基础。它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心灵的对话;不仅是传统的延续,更是时代的映照。书法的未来注定不是素人取代专业,也不是传统压倒创新,而是在多元共生中寻找新的可能性。而储润琴的走红和蔡梦霞的争议,都是当代书法生态中不可或缺的声音。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