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车轮上的家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隋乔  蔡继钗   2026-03-28 16:00:00现场

我至今还记得那根大梁的滋味——铁制的,冰凉,硌人。

六岁以前,我们一家四口就挤在一辆大梁自行车上,穿行在鲁西南平原的土路上。爸爸掌着车把,我坐在最前面,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妈妈抱着弟弟窝在后座上,身子微微后仰,好让弟弟睡得安稳些。一辆自行车,四个人,像一棵会移动的树,根扎在车轮上,叶子却向着远方的亲戚家飘。

最怕冬天。鲁西南的风是硬邦邦的,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一提走亲戚,我心里那点雀跃像小火苗似的蹿上来,可嘴上偏要说“不想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到那冷冰冰的大梁隔着棉裤硌进骨头里,风从裤腿往里钻,我就把话咽回去了。可小孩子哪管得住腿?路上颠着颠着,就忍不住扭来扭去。等到了地方跳下车,低头一看——鞋没了。

爸爸叹口气,折返回去找。那条土路少说也有七八里,等他回来,鞋找着了,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呼着白气,也不骂我,只说一句:“下次坐稳当。”

可下次,鞋还是丢。

七岁那年,爸爸工作调动去了定水镇。自行车驮不动那么远的路了。我记得那天晚上,爸妈在屋里小声商量了很久,最后听见爸爸一拍大腿:“买!”

摩托车买回来的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谁也没睡好。我和弟弟挤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像两条搁浅的鱼,心里扑腾着兴奋的水花。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们就爬起来了,裹着棉袄蹲在院子里等。爸爸推着那辆锃亮的摩托车出来时,我和弟弟的眼睛都亮了。

他右脚踩住启动杆,用力往下一蹬——

“突突突突——”

那声音震得院子里的麻雀都飞了。我和弟弟拍着手又笑又叫。我照例坐最前面,风呼呼地往脸上撞,可我一点也不冷,只觉得威风。弟弟被夹在爸妈中间,屁股底下是软软的坐垫,可他偏不乐意,一路上嘟着嘴:“我啥也看不见!光看爸爸的后背了!”妈妈搂紧他,笑着说:“等你长大了,让你坐前面。”

可等他真长大了,我们又换车了。

弟弟考上县里高中那年,爸爸也调到了县城。回老家的路更远了,摩托车跑不了那么远的路。爸爸托人买了一辆二手轿车,银灰色的,漆面有些斑驳,可在我们眼里,它不亚于一座移动的宫殿。

我和弟弟喜疯了。

“再也不用风吹日晒了!”弟弟绕着车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车顶,又触电似的缩回来,像是怕把它摸坏了。

第一次开着它回姥姥家,我和弟弟坐进后排,像两个刚拆开包装的礼物,浑身上下都透着新鲜。车窗不知道被摇下来多少次,我把头探出去,风把头发吹得竖起来,像一面旗帜。后面的车被我们甩得远远的,我得意极了。妈妈在副驾驶座上扭过头来,又是担心又是好笑地嗔我:“再伸头出去就别开窗了!”

我缩回来,可没过一会儿,手又摸上了车窗摇把。

后来呢?后来我和弟弟都长大了,一个嫁去了长岛,一个在济南安了家。爸妈退休,被弟弟接到济南生活。繁华的都市里,开车出行反倒不如公共交通便捷,他们便学着乘坐公交车、电车,甚至搭上了地铁。每次发视频,爸妈总会兴致勃勃地说起地铁的快捷,说起公交的便利,语气里满是自豪与新奇。我故意打趣:“你们挺洋气啊,我都没坐过地铁呢。”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得意洋洋:“太方便了!嗖的一下就到了,还不堵车!”

想起小时候坐在大梁上硌得生疼的屁股,想起爸爸折返回去捡鞋的背影,想起摩托车的“突突”声吵醒的清晨,想起那辆银灰色轿车被摇下来又摇上去的车窗。原来,我们家的好日子,就藏在这些车轮碾过的痕迹里。一圈一圈,从土路到柏油路,从鲁西南到济南,从一辆自行车到一张地铁票。

车轮滚啊滚,就把苦日子碾碎了,把好日子载来了。

如今,我远嫁长岛,与娘家相隔千里,却再也不用为回家发愁。清明将至,我和老公商量着回济南探亲,忍不住抱怨假期太短,老公笑着宽慰:“怕什么,咱们有车,一路畅行,很快就到。”是啊,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坐着晃晃悠悠的公共汽车,走走停停,耗费一整天的时光才能到家。车轮滚滚,距离不再是阻碍,回家的路,变得轻松又温暖。

从大梁自行车到摩托车,从二手轿车到便捷的公共交通,家里的交通工具换了一辆又一辆,每一次更替,都藏着日子的蒸蒸日上,都载着一家四口的幸福与期盼。那些车轮碾过的时光,有童年的懵懂,有成长的欢喜,有父母的疼爱,有岁月的温柔。原来,我们家的好日子,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藏在每一辆交通工具里,藏在一路相伴的烟火日常中,藏在岁岁年年、越来越好的平凡幸福里。

时光向前,车轮不止,而家的温暖,始终如暖阳般,照亮每一段前行的路,岁岁年年,温暖如初。

(作者:楚魁婧  烟台市长岛海洋生态文明综合试验区第一实验学校   )

责任编辑:蔡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