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问李约瑟：一场跨越文明的科学对话——《剑桥大学中国庙：李约瑟之问与科学史里的中国》面世

在关于中国科技史的公共讨论中，“李约瑟”是一个始终绕不开的名字。他提出的“李约瑟之问”，在几十年间牵动着无数人的思考：尽管中国古代对人类科技发展做出了很多重要贡献，为何近代科学却未诞生于中国？这一经典问题自提出以来，持续引发中外学界与公众的广泛关注，其影响早已超越科学史范畴，深入中西文化交流与现代化叙事的核心层面。

近日，浙江文艺出版社重磅推出了由毛丹所著的《剑桥大学中国庙：李约瑟之问与科学史里的中国》（以下简称《剑桥大学中国庙》）。作为“世界著名大学中国元素丛书”首部作品，本书从剑河畔李约瑟研究所（有“剑桥中国庙”之称）出发，融人物传记、科学思辨、空间叙事与文明反思于一炉，为理解中国科学发展之路、推动文明对话提供新的视角。

作者毛丹是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助理教授，在本书中，他将带领读者穿越历史与思想的时空，站在剑桥看中国——以国际学术前沿的视野，反观我们自身的文明轨迹。

还原一个“有血肉”的李约瑟

《剑桥大学中国庙》以细腻的笔触还原了李约瑟的成长轨迹、思想形成与人生选择。长久以来，李约瑟在公众视野中被简化为“研究中国科技史的英国学者”，其复杂的思想、颇具转折性的人生，往往被学术标签所遮蔽。本书开篇便指出：在英语世界，李约瑟首先是一位“英国生物化学家”，而后才是“科学史家”“汉学家”。这一身份认知的错位，也体现了李约瑟跨学科、跨文化人生的复杂性。

书中写到了许多此前少被提及的人生片段：他幼年在争吵不休的父母之间斡旋，练就了一生“架桥”的本事；青年时在剑河里裸泳，加入过英国裸体协会，思想前卫得让保守者侧目；他是虔诚的英国国教徒，却对老子、道家文化痴迷到将自己的汉姓取为“李”……这些看似离经叛道的人生片段，为他后来奔赴抗战中的中国、倾尽半生钻研中国科技史埋下了伏笔。

抗日战争期间，李约瑟来到中国，踏遍十二省，在荒庙过夜，与鼠虫为伴，接触学者，也深入底层百姓。这种沉浸式的经历，让他对中国文明的理解，远非书房里的汉学家所能比拟。本书没有将李约瑟神化为完美的学术偶像，而是直面其思想的多面性，让读者看到：那个后来写出皇皇巨著《中国科学技术史》的人，首先是一个用脚步丈量过这片土地、用情感贴近过这个民族的人。

李约瑟于四川访查时所拍摄的天府煤矿（今在重庆）现场照片

“难题”之外：一面折射文明的棱镜

“李约瑟难题”之所以经久不衰，不仅因为它触及了中西文明比较的敏感神经，也因为它牵扯出科学史书写背后的话语权问题。学界争论不休，公众也往往止步于某种焦虑或自嘲。《剑桥大学中国庙》则跳出“伪命题还是真问题”的浅层争论，将难题视为一面棱镜，折射出中西文明差异、科学史书写权力与现代性的多元路径。

书中细致梳理了李约瑟迟迟没给出最终答案的原因：20世纪后半叶的剑桥，中国科技史研究并非主流，东方研究院与科学史系均将其拒之门外；而中国古代科技史料的丰富程度远超预期，写作计划一再扩充推迟。李约瑟最终的解答聚焦于中西封建制度的本质差异——欧洲的“军事贵族”封建主义伴随商业资本主义崛起催生现代科学，而中国的“官僚封建主义”走出了截然不同的文明路径。

本书更进一步指出，李约瑟毕生的工作，本质上是在挑战西方中心主义的科学史叙事。他用《中国科学技术史》证明：中国古代科技不是西方科学的“附庸”或“前史”，而是人类科学史上一个独立的、灿烂的高峰。在今天的时代背景下，如何跳出西方框架、书写属于中国自身的科学史，这一问题让“李约瑟难题”重新焕发了现实意义。

李约瑟研究所

剑桥中国庙：一座院落与一种文明对话的可能

剑河畔那座被学界戏称为“剑桥中国庙”的红砖院落——李约瑟研究所，是贯穿本书的核心意象。这里是李约瑟晚年撰写《中国科学技术史》的地方，也是他留给世界的一座精神建筑。

本书完整梳理了这座小院的演变：从最初的“东亚科学史图书馆”，到“周五讲读班”的学术沙龙，再到各国学者的“挂单”中心。这座僻静的小院打破了剑桥主流学术圈的壁垒，成为中国科技史研究的全球阵地。它不是一个单向输出中国文化的窗口，而是一个双向对话的枢纽——在这里，中国智慧被看见，被讨论，被纳入全球学术的主流叙事。

这一空间意象，也呼应了“世界著名大学中国元素丛书”的核心宗旨：世界名校从来不是西方文明的独角戏，而是多元文明的融合场。这些学府是传播中华文化的密集区域，散落其间的中国元素，构成了一幅独特的中华文化繁星图——剑河畔的“中国庙”，与哈佛的孔子像、普林斯顿的钱学森足迹、牛津博德利图书馆珍藏的《永乐大典》残卷一样，都是中华文明走向世界、为人类文明做出重大贡献的生动见证。

中华文明从未停止与世界对话，其连续性、统一性、创新性、包容性、和平性，在世界名校中留下了丰富的国际注脚。这也正是本丛书的出版期待：希望能成为中国走向世界和文明互鉴的一座小桥、一点星光。

一场文明叙事的人文主义觉醒

《剑桥大学中国庙》表面上讲述的是李约瑟与科学史的故事，实则指向一个更深层的时代命题：我们该如何看待自己的文明传统，又该如何与世界平等对话？

长期以来，“李约瑟难题”有时被误读为中国文明的一种“缺陷证明”。而本书则提醒读者：李约瑟的追问，恰恰是为了打破这种偏见。他毕生所做的，是让中国科技成就被全世界看见。他让我们明白，传统与现代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文明延续的不同形态。

在文明冲突论时有回响的今天，这本书传递了一种更具建设性的态度：真正的文明研究，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平等包容的理解；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封闭自守的傲慢，而是开放互鉴的从容。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