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亮申:山东考古工地上的“全国文物大工匠”

新黄河    2026-03-28 13:52:43

3月25日,国家文物局在京召开第一季度例行新闻发布会,发布首届“全国文物大工匠”宣传选树对象名单,名单中的“全国文物大工匠”总共只有10位,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考古技师孙亮申,是其中之一。

3月27日,新黄河记者赶赴临淄,在北京大学山东临淄田野考古教学实习基地专访了孙亮申。

“既然干了,就一定要干好”

2025年12月24日,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为孙亮申等五位考古技师举行了荣休仪式。从1988年入职到2025年退休,37年的考古时光倏忽而逝。不过当记者见到孙亮申时,他依然在田野考古的一线忙碌。或许是因为长年在野外工作,孙亮申身上特别有一种“大地劳作者”的质朴。

孙亮申1965年出生,老家山东齐河,“家里兄妹五个,读书时父母对我期望很高,可惜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就在家待了几年。”孙亮申记得,1988年,为了配合济青高速公路的建设,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前身)承担起大量考古勘探和抢救性发掘的任务,考虑到当时考古所的专业力量比较薄弱,时任所长张学海先生于是组织在山东各地招了200多人,希望能尽快培养出一批考古技术人员,“培训班在章丘宁家埠遗址举办,所有学员打地铺,一个人只有60厘米宽的床位。当时条件比较艰苦,有的学员就离开了。但是我在来的时候就跟家里老人说了,既然省里来招工,去了就一定好好干,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加上高中时我读的就是文科,对历史也很感兴趣。所以就塌下心来努力干。而且越干越喜欢。”

培训进行了两个月,前半个月是听山东大学考古系的于海广、任相宏等老师以及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老师讲《考古学通论》等理论课,后面的一个半月就是考古发掘的实操训练。两个月的培训一结束,孙亮申就到昌乐县后于刘遗址考古工地“上工”了。大半年以后,他又到了后李遗址,“后李遗址那一年是最‘烧脑’也最累人的,管理非常严格,有的人就又离开了。不过从后李遗址开始,我就能独立完成一个探方的发掘工作了。”

“打铲打了两小时,手上就起泡了”

1990年,城子崖遗址迎来发掘60周年,为了更好地总结与深化龙山文化的研究成果,以张学海先生为首的山东省考古研究所开始对城子崖进行了复探与试掘。当时张学海先生抽调了一批业务比较突出的技工参与其中,孙亮申就是其中之一。

在城子崖,孙亮申一待就是六年,而且全程参与了勘探、发掘和资料整理工作。

也是在城子崖,孙亮申第一次跟着干探工——就是手拿洛阳铲进行考古勘探。刚开始,因为不得要领,“打铲打了两小时,手上就起泡了,往上提时,用力过猛,杆子一不小心打到下巴,打得满嘴是血。”不过一边跟着老师学,一边用心练习,两天他就跟上了。

在城子崖期间,孙亮申还开始学习文物修复,“我负责清理的龙山时期大灰坑出土了五六十件可修复的陶器,领队就让我整理、修复这些陶器。陶片的分类、拼对工作非常繁琐,我记得一件1米多高的龙山时期黑陶大瓮,整整用了一个月才拼对起来,但拼对完成后,真是非常惊喜,非常有成就感。”

在清理龙山文化时期水井遗址时,孙亮申也发了众多令人惊喜的器物,以至于那时候他被工地上人称为“福将”。

“有了新的发现,什么疲劳都没了”

考古工作的辛苦当然不仅是“手上起泡”和“白天干活、晚上值班”,孙亮申记得,1995年配合高速公路建设的勘探和考古项目增多,工作变得特别忙碌,“四处勘探,不断地换地方,常常住在村里的破旧民房,老鼠经常在床上乱窜,还有麻雀,总是弄得床上都是土和毛”。

1997年夏天发掘济南槐荫区王府庄遗址,住的是一座三层的废弃厂房,“前面院子有驾校学员练大货车,噪音巨大,中午也不休息,天又热,真是苦不堪言。”不过辛苦总能换来惊喜和收获,孙亮申记得,“到冬天没法上野外了,我们几个就在室内整理资料,修复出土器物,当时孙波提出来修复时能不能把纹饰也做上,我们几个就反复试验,后来我们用黏泥做胎,蜂蜡做范模,用不同的绳索做出各种绳纹来用于陶器修复,还真的成功了。”

考古工地上的新发现令人兴奋,也令人难忘。孙亮申记得,2002年发掘日照海区汉墓,工期紧、强度大,是最辛苦的一年,“但收获也很大,每次看到有新的发现,看到有重要的文物出土,什么疲劳都没了。”

2008年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对寿光双王城盐业遗址群进行发掘,孙亮申也参与其中。当时在遗址上发现了煮盐窑和盔形器,因为感觉到煮盐应该还有附属设施,他在煮盐窑南边开了两个探方,“果然把一个个盐池子都给找了出来”。

滕州西孟庄遗址清理柱坑

2018年发掘滕州西孟庄遗址时也是如此,当时工地上所有人都不看好这次发掘,干了一个月清理了不到10个灰坑,大家都很沮丧,但孙亮申和领队一起,本着对工作高度负责的态度认真对待,一天天认真地铲刮平面,蹲着干累了就跪着干,刮得手上起了厚厚的茧子,甚至变形,跪得裤子都跪烂了两条。到2019年,终于发现了两圈龙山文化时期的围墙基槽、围墙内排列有序的房屋遗址,和围墙外侧的“环沟”。“两圈龙山时期的围墙,先发现的年代较晚的是圆形的,在圆形围墙下面、后发现的龙山时期围墙,年代更早,是方形的。”这一发现意义重大,西孟庄遗址的考古发掘也被评为当年中国社科院评选的年度六大考古新发现之一,并且进入了当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终评名单。

还有2020年到2021年进行的博兴龙华寺遗址发掘。一开始发掘了一个唐代的基址,“但规模太小了,感觉不太对”,考虑到发掘区域是黄泛区,孙亮申于是建议领队将黄泛区造成的淤泥全部清理,“清理完毕后,年代更早的寺院大殿、前殿、配殿基址果然就都出来了”。

“择一事而终一生”

没有思考,就不会有新的发现。善于思考,和孙亮申平时乐于学习新技能、接受新知识密不可分。2003年在桐林遗址,孙亮申第一次见到全站仪,“当时是北京大学的张海老师负责架设、操作全站仪,因为对新事物好奇,每次他操作时我就在旁边看。慢慢就学会了。到2006年我们单位配备了第一台全站仪,我就能独立使用了。”全站仪更新换代很快,后来又有了更先进的RTK,孙亮申都是一边学一边记,反复练习操作,很快都能得心应手地使用。

莒南墩后遗址发掘清理墓葬

总结这么多年的考古技师生涯,孙亮申觉得可以用十六个字来概括——脚踏实地、一丝不苟、善于思考、责任担当。他说:“无论在哪儿我都用这十六个字来要求我自己。既然选择了这份职业,我就一定要把它干好。”

考古工作注定常年在外奔波,很难兼顾家庭,“过完年上班后,一般都要到麦收、秋收再回家,回家待一两天就赶紧再回考古工地。特别是1995年以后,考古工地逐年增多。为了不影响工作,一年中有300多天驻守工地,没有星期天和节假日。但是我无怨无悔,唯一觉着对不住的就是家人,对他们亏欠太多”。

滕州薛城遗址测绘

岗上遗址修复陶器

作为靠考古技师,早年工资也低,孙亮申不是没有过“挣扎”,“1990年结婚,1992年有了小孩,老人也需要照顾,家里地又多,媳妇一个人在家很吃力,就想让我回老家附近找个工作算了。那时候我也思想斗争了很长时间,想来想去,觉得这个活儿虽然挣钱不多,但是我喜欢干,还是坚持了下来。慢慢地家人也都理解了。”

从1988年入行到2025年退休,37年来,孙亮申奋战在考古工地最前沿,参与调查、勘探、发掘的考古工地有近300项,他也从一个对考古一无所知的青年成了山东考古技师队伍的排头兵。随着年轻一代的加入,孙亮申也乐于发挥“传帮带”作用,不遗余力提携后学。考古工作是一项实践性很强的工作,为了避免年轻人走弯路,他认真传授自身所学和工作经验,近年来分别在汶上贾柏遗址考古勘探和临淄桐林遗址考古勘探培训班中作为指导老师指导学员,在莒南墩后遗址、高青陈庄遗址等多处考古发掘工地中为考古专业学生实习做指导。他从平时工作中总结出的一套行之有效的工作方法,也已成为典型教材在多个培训班应用。

“择一事而终一生”,退休之后孙亮申依然忙碌在田野考古的一线,眼下正在做的,是临淄桐林遗址的勘探工作,“早上从8点开始到11点半,下午从1点半到5点,晚上整理当天的所有资料,完成工作日志后再发给领队。每天如此。”

(本组照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责任编辑:隋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