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敦煌”唤醒八百年文明回响——许晨新作《沉浮：“南海Ⅰ号”与水下考古》面世

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山东省作协原副主席许晨的新作《沉浮：“南海Ⅰ号”与水下考古》（下简称《沉浮》）近期由浙江教育出版社出版，曾由《时代文学》选载。这是一部深情书写中国水下考古事业的长篇报告文学，讲述了一艘古船的重生故事，记录了我国水下考古事业从无到有、从跟跑到领跑世界的壮阔历程。此书由中国首批水下考古队员、南海一号考古队领队、广东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崔勇审读作序，评价很高。许晨多年来深耕海洋题材，以《第四极：中国“蛟龙”号挑战深海》《耕海探洋》等作品奠定了其在海洋纪实文学领域的独特地位，被誉为“海洋作家”。此次他以扎实的采访功底、宏阔的历史视野和富有诗意的笔触，全景式再现了“南海Ⅰ号”从发现、打捞到保护与研究的全过程。日前，许晨接受了半岛全媒体记者的专访，分享了他的创作历程和心得。

为水下考古“科普”

记者：您的新作《沉浮》聚焦“南海Ⅰ号”与中国水下考古，最想传递的核心是什么？

许晨：首先，中国文明由来已久、源远流长，除了陆地考古以外，海底沉船上埋藏了丰富多彩的文物，这些文物告诉我们一段被掩埋的历史。其次，我要告诉读者，水下考古相当重要，而且我们国家的水下考古事业已经位居世界前列，属第一方阵，但发展历程也是不容易的。我们起步比较晚，1987年发现沉船才开始重视水下考古。书里第一章写道，文物专家发现一次国际拍卖会拍卖的全是中国文物，是海盗从中国南海海底沉船上偷盗的。文物专家特别心疼，于是振臂一呼，强烈要求我们发展自己的水下考古事业。

记者：创作《沉浮》，您做了哪些实地走访、史料查阅与专家访谈？整个创作周期大概持续了多久？

许晨：首先我去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参观，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博物馆里有很多具体线索，包括沉船打捞的来龙去脉，我再分头去找相关人士，有考古学家、科学家、组织打捞的官员、参与的水下考古队员，还有报道过的记者等。特别是负责打捞沉船的交通部广州打捞局，我去了解具体的打捞过程……由此积累了大量材料后，我开始研究和构思怎么写，后期写作用了半年时间。

用文学界一句行话讲，如果一部作品十分力气构成的话，那就是六分跑，三分想，一分写。六分跑是采访调研的过程；三分想就是构思，结构、考虑的过程；一分写那就集中精力、集中时间开始写作了。这样十分的精力成就了一部作品，重点在采访调研和思考。最后沉下心来写，这部20多万字的作品，差不多半年时间完成。

记者：报告文学既要真实严谨，又要文学可读，您在写作中如何平衡考古专业性与大众可读性？

许晨：这也是我想告诉读者的。沉船打捞、文物研究，需要专业知识，我这部作品还有科普功能，要给普通读者特别是青少年学生深入浅出解释海底的秘密，那我首先要弄明白：文物考察为什么要这样做，后面埋藏着怎样的背景。我搞明白以后，尽量避免使用枯燥的专业术语，而是以文学的语言，以讲故事的方式，深入浅出地写出来，这样就把深奥的科学道理，或者考古的专业知识，让人们通俗易懂、能够接受了。

“访古”海上丝绸之路

记者：在接触“南海Ⅰ号”考古现场、与一线考古人交流时，哪个瞬间或故事最打动您？

许晨：印象深刻的是考古队员讲他们在沉船上发现了金色的手环、项链，还有一条西域风情的金腰带，长一米八左右，手环特别粗大，据分析不是中国人所用的。这艘古船从中国载运了大量瓷器、金器、玉器，向中东波斯湾驶去，结果在南海遇风浪或触礁沉没了，这是一个印象深刻的故事。在里边发现了一个年轻女性的头骨，中东人特征，这里可能埋藏了一个故事，船上一般不准带女人远航，大家猜想可能是中东的一个富商带着小妾或女友到中国采购瓷器、玉器、茶叶、丝绸等货物，回去的路上发生了灾难。

印象最深刻的是沉船打捞。整体打捞是世界难题，中国人非常聪明智慧，敢想敢干，而且把它干成了。当时为古船做了一个钢铁的笼子，要沉到水下罩到沉船上，稍有偏差就会把沉船给压坏；罩下去后，底下要插铁棍用隔板将船底封住。第一次穿钢轴时，根本穿不过去，海水虽只有几十米深，但可见度不够，等于是盲插，潜水员下水作业每人只有几十分钟，第一条钢棍穿了好多天穿不过去，大家又千方百计想办法，潜水员不断下水观察，最后用高压水龙冲走沉船周边的淤泥，再穿就成功了。有了经验和教训，后边的若干条钢棍就比较容易了。这给我印象很深，中国人的智慧和敢想敢干的精神，没有干不成的事。

记者：书中不仅写“南海Ⅰ号”，还串联了多处水下遗址，您想通过这些故事，还原一个怎样的海上丝绸之路与中国古代海洋文明？

许晨：首先我们今天提出的“一带一路”，特别是海上丝绸之路，不是现在才有的，我们现在要复原、还原、重建甚至弘扬当年的丝路精神，首先要找到历史上的先例和经验，“南海Ⅰ号”的出现、打捞和研究，就恰恰证明了我们古代海上丝路的存在，以及当时的规模和影响。它是在南宋时期的古船，迄今800多年历史。我们考古发现了西域风格的瓷器、中东风格的金器，甚至还有一个西域人种的头盖骨，说明南宋时海上丝路非常繁荣，中西方交往非常密切，甚至是西域人下订单生产，里面有德化窑、龙泉窑、景德镇的瓷器，可见当时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今天我们再来发展海上丝绸之路就有了历史的依据，我们现在如何用现代化的交通手段来进行海上丝绸之路的交流？探讨轮船、班列、航空、海上航线，等等，就非常有意义了。

提高国人的海洋意识

记者：“南海Ⅰ号”被称为“海上敦煌”，从文学与文化角度看，它对今天的我们意味着什么？

许晨：敦煌是我们的国宝，是在沙漠地区保留下来的非常完整的古代壁画、文物，对研究历史起到相当大的作用，世界都非常重视和瞩目敦煌。将“南海Ⅰ号”称为“海上敦煌”，这是形容的说法，它当然不会像陆上敦煌那么丰富多彩，这艘船现在已经清点、归纳造册的文物有18万件，瓷器最多，还有铁器、玉器、金器等，当然肯定还有茶叶或丝绸，早都腐烂了。这些不易腐烂的东西留存下来了，这18万件文物也就为瓷器、铁器、玉器、金器等方面的研究提供了很多实证依据。此外，还有南宋的铜钱，可以研究货币史；可以研究古代的造船史、航海史，了解古代的造船能力、航海水平、航海路线等，值得研究的方面非常多，所以形容它为“海上敦煌”。

记者：您的作品一直书写中国海洋科技与海洋文化，《沉浮》在文化自信、科技自强、海洋强国这几个层面，想带给读者怎样的思考？

许晨：我想，我们要重视海洋、经略海洋，要真正从海上大国成为海上强国。发展海洋事业，要记住我们国家不仅有960多万平方公里的陆地，还有300多万平方公里的蓝色国土，就是海底，包括领海、专属经济区、海岛毗连区的海域，海底的蓝色国土埋藏了更多丰富的资源和秘密，所以我研究和写作海洋文学，希望提高国人的海洋意识，实施海洋战略，建设海洋强国，我们在海洋上一定要真正强大起来。

记者：写完《沉浮》，您对海洋、历史、考古这三个关键词，有哪些新的理解？

许晨：有的。我对这部作品情有独钟，因为它是一个比较冷门的题材，很多人觉得海洋考古、“南海Ⅰ号”很神秘，它的来龙去脉、它里边的故事奥秘都不太了解，特别在水下怎样考古也很陌生，那么我通过采风调研、通过写这本书，对这方面有了一定了解，就更热爱我们的国家，更热爱海洋文化，希望通过考古、海洋探秘，来发展我们的海洋事业。考古是为了未来，让历史告诉未来，我们现在做的海洋装备，我写的蛟龙号、科学号，是现代化的探索海洋奥秘，那么我们要找到自己的根，就要水下考古。从中我们看到古人实际上也很重视海洋，只不过明清两代的政策出现了偏差，闭关锁国，结果让人家打得措手不及。那些侵略我们、奴役我们的、近代那些屈辱的历史大都是海洋上来的，甲午战争、鸦片战争，甚至我们青岛被德国占领，都是教训。今后我们一定要重视海洋，提高海洋意识，建设一个真正的海洋强国。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