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她的“宝藏”

“记忆是脆弱的织物，一旦承载它的身体老去，未被讲述的故事便成了历史的尘埃。”临近过年，我缠着母亲讲述爷爷奶奶那代人的故事，曾经在上海生活工作十年，深感遗憾的一件事是，错过了许多与长辈相处的时光，错失了很多尘封的记忆宝藏。

“她”是我的奶奶，在了解她的故事前，我认识的她是一个“小家碧玉”，一辈子干净体面、善良贤淑、操劳任怨。

因为奶奶，我家成了村里的卫生典范，她自己穿得干净素淡，也要让全家衣着整洁，因此她总有洗不完的衣服。她总是跪着擦拭地面，偌大的水泥院子也要用水冲刷后擦拭干净。只要有她在，屋前屋后绝无杂草，就连邻居家的房前，也都被清理干净。

家中所有的东西，都井井有条，碗筷永远洗净风干，还要扣上防蝇虫的遮阳罩。橱柜的深处，躺着一方方手帕包裹的旧时粮票、布票、铜钱。就连那些被称为“垃圾”的东西，也都无尘无垢，分门别类，各有用场。仿佛每一样东西，都是她的“宝贝”，都在等待着时机为这个家发热发光。

她从不交际，村里的八卦与她绝缘，从没听她说过别人一句坏话，她在家里也从不多言，总是轻声细语，埋头做各种活计。跟爷爷生气的时候，奶奶也总生闷气，从未高声争吵，但事后她会向我母亲倾诉，说自己总是在忍，临了，叹口气说：“哎，我这一辈子……”

她顶顶胆小，从来不敢让我独自出门，我父亲在外不管应酬到多晚，她也要坐着等待，直到听到父亲进家门的声音，她才放心睡去。

她是家里永远吃剩饭剩菜的那个人，永远念叨着“饥荒”时期吃“烂地瓜丁”的苦楚和眼下生活如何得来不易。

她对儿媳像对待女儿，她知道我母亲爱吃什么，每次买了，都会嘱咐，让我留些别都吃光。母亲骂我，她会私下劝我，说我母亲每天照顾家里家外，很是辛苦，让我一定多多体谅，长大后首先要孝敬父母，却没说过一句让我孝敬她和爷爷的话。好像她的心里只有别人，没有自己。后来我还见过很多人，但再也没见过奶奶这样的人，全无私心，默默奉献，自问我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直到听妈妈讲奶奶的故事，竟发觉，原来她心中亦有仇怨，那是与她的身世有关。奶奶的父母十分勤快肯干，积攒下一点家业，但遗憾于家中唯有独生女，就领养了一个男孩承继香火。对这个领养子，奶奶的父母倾尽所有。男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以至于他长大后整日酗酒，打骂父母。“当时你奶奶在地里干活，听人家说家里起火了，赶回家去，她娘已被烧成重伤。你奶奶陪床三个多月，整日流泪，眼睁睁看着她娘救治无效死去。后来知道是那个被惯坏的弟弟酒后回家起了争执，将汽油倒在炕底，放了火。而你奶奶的爹，也最终因为这个领养子喝药、上吊……”从此奶奶发誓，此生不认这个弟弟，哪怕后来这个弟弟心有悔改，携子女上门认亲，奶奶这么柔弱沉默的女子，一改常态，坚决不同意认亲，还严令我们家人谁也不准与之走动。

如今想来，奶奶的“不语”，是多少老一辈中国传统女性的“失语”，她们没有社会地位，也从未认为自己有多高的家庭地位，她们隐忍一生，只为了让这个家更好，让家里的每个人更好，为此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在像奶奶这样的女性身上具象化了。

曾经小小的我，只崇拜爷爷这样有知识有文化，能讲得出大道理，在村里颇有一点名望的人。长大后，作为女人，开始理解了沉默不语的奶奶，理解了老一辈传统女性身上隐藏的女性精神，那是一种隐忍的坚韧，是似水的包容，是苦难中生长出的美德。比起奶奶收藏的“老物件”，这种女性精神，才是真正可代际传承的“宝藏”。

（于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