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何以历山

关于“舜耕历山”的记载，最早可追溯至《墨子·尚贤中》的描述：“古者舜耕历山，陶河滨，渔雷泽，尧得之服泽之阳，举以为天子，使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然而，这段记载并未明确指出舜帝所耕历山具体在何处，这导致后世出现了许多“历山”。据不完全统计，全国有数十处被称作“历山”的山峦。

数千年来，世人皆以“象耕鸟耘”的表象解读它，为其确切方位各执一词、争鸣不休，却鲜有人肯俯身细听——“舜耕历山”这则传说，从来不仅仅是一曲农事的赞歌，而是上古先民写给天地的抒情史诗，字里行间，蕴藏着华夏先民对天地的敬畏与叩问。

古人对山的命名，或以形状，或以物产，而“历山”之命名则是以其功用。这功用，系于观测日月星辰的流转。“历”对应的繁体字为“歷”与“曆”。今人多费笔墨分辨“歷”与“曆”的字义鸿沟，却不知在上古文字中，这两个字本是同源分化、一体两用，是先民手持标杆、丈量日影的身影，在时光里凝成的文字图腾。《说文解字》中释“歷”为“过也”，藏着岁月行走的从容；释“曆”为“厤象也”，含着日月星辰运行的玄机——一字藏行，一字含理，终究指向同一种神圣的践行：借高山之地缘，追踪日升月落，凝视星汉流转，校准四时更迭的节拍，发现宇宙万物运行的律法，书写在人类文明的扉页上。

古人描述上古文化，常说“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坟”与“丘”，便是连接人间与天界的天梯，是天人对话的通路。山丘因地势高敞，无林木遮蔽，便成了观象授时的最佳天然坐标。而历山，便是这无数坐标中，被先人选中的最神圣、最静谧的处所。

晨曦初露时，他们望着第一缕阳光穿过缝隙，投射到圭尺之上，把无形的时间，凝练成可丈量、可传承、可遵循的规律。这，应该便是历山的本来面目：一处承载着天人对话的祭祀圣地，一座镌刻着时间密码的天文圣殿，一处安放着先民敬畏与探索之心的精神原乡。

或许舜帝也曾站在这里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丈量日影变化的周而复始，指引万民顺应时节、春种秋收、繁衍生息；或许在这里，他推演易学的原理，将天地运行的规律，凝练成简洁而深邃的卦象符号，让“天人合一”的理念，渗透进华夏文明的肌理，成为世代相传的精神底色。

提及易学，世人多推崇《周易》的深邃玄妙，却遗忘了更古老的《连山易》——那部以艮卦为首的典籍。《连山易》之名，藏着太多玄机：“历山”“连山”，读音相近，意蕴相通，历山或即连山也，《连山易》或即《历山易》也；或者也可理解为“连山”即众多“历山”相连也。《周礼·春官·大宗伯》载：（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连山易》六十四卦与二十四节气之配属，完整契合四时阴阳消长之节律。如果历山是《连山易》的诞生之地，《连山易》就是历山观象的理论凝结，二者相生相伴、相辅相成，构成了上古“天文—人文”一体化的文化观照。

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历山不止一座，因为它从来不是某一处山体的专属之名，而是上古天文观测点的鲜活遗存，是《连山易》文化传播的断续轨迹。全国范围内，数十处历山星罗棋布、散落九州，从山东济南，辐射至山西晋南、河南濮阳、浙江上虞……每一处都流传着舜帝的传说，每一处都承载着相通的核心文化内涵。这不是后世文人的附会杜撰，也不是偶然的同名巧合，而应该是上古先民顺应天地、传播文明的智慧之举。

济南历山（千佛山），系泰山余脉。山下舜祠、舜井，氤氲着华夏文脉的悠远古韵。2025年乙巳岁末，济南大明湖附近发掘出史前城墙残段，高约6.4米，宽达28米，为人工夯筑而成。“经专家论证，应为距今4200年前后的龙山文化中期城址西城墙，并有岳石文化及战国时期补筑痕迹”。此一壮伟城垣正与舜帝时代相合，其规模之宏，布局之严，使人不能不信此即为舜都所在。附近的城子崖等龙山文化遗址，亦证明上古时期济南地区为东夷文明的核心区域。而其他各地历山，则应为文明传播之节点、历法实践之场所。

济南城古称历城，意为依傍历山所建城池，其名自西汉沿用至今。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济水》载：“（泺）水出历城县故城西南，泉源上奋，水涌若轮……城南对山，山上有舜祠。山下有大穴，谓之舜井。”北宋曾巩任齐州知州时，于《齐州二堂记》中作系统考据，确凿论断：“由是言之，则图记皆谓齐之南山为历山，舜所耕处，故其城名历城，为信然也。”元代于钦在其纂修的《齐乘》中说：“历山，府南五里，一名舜耕山。”明代刘敕《历乘》则将地理与今名相契：“历山，城南五里，即舜耕处……亦名千佛山。”历代典籍一脉相承，为济南历山的舜耕故地之属立下坚实的文献佐证。历山，历城，“历山”多有，而“历城”唯此一座！

立身济南历山之上，微风掠过山顶，带着早春的清寒，仿佛还能听见上古先民观测天象时的屏息凝神，听见舜帝推演易理时的低眉沉吟。

时光流转，岁月沧桑，历山的观象台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不见了踪迹；《连山易》的原文，也已散佚于时光的长河之中，只留下只言片语，引后人追寻。唯有那数十座“历山”，依旧耸立在华夏大地上，历经千年风雨、朝代更迭，沉默而坚定。

(张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