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岁,第一次看见天安门——一位“85后”村支书和103位老人的“冒险”圆梦记

大众新闻·鲁中晨报 刘文思   2026-03-29 18:49:52独家

一位“85后”村支书和103位老人的北京“冒险”圆梦记。拍摄剪辑  刘龙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天安门。”

说这话时,74岁的杨凤兰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身旁80岁的徐凤英使劲点头,眼里闪着光。

3月27日,记者在淄博市周村区北郊镇东涯村见到这两位老人时,距离她们从北京回来,刚好过去一周。七天前,村里一位85后村支书,带着103位60岁以上的老人,免费去了一趟北京。

这个旅行团里,年龄最大的82岁,年逾古稀者超过半数。他们中有癌症晚期的病人,有心脏放了多个支架的长者,也有这辈子从未走出过周村区的老汉。

在故宫的红墙下,在长城的石阶上,在天安门广场的晨光里,这群老人圆了一个或许是他们此生最重要的梦。

3月28日,杨凤兰(右二)与刘龙(右一)向未能同行的村民讲述北京之行的见闻。

“出了事我担着”

3月20日凌晨3点,东涯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刘龙从床上爬起来。两个小时后,他要带着一支136人的队伍出发,前往北京。队伍里,有他103位60岁以上的乡亲。

这个念头,是从一次“拉呱”里长出来的。

去年8月,刘龙在村里转悠,跟老人们坐在树荫下聊天。有人说起北京,好几个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北京呢。”“天安门是不是跟电视上一样?”刘龙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悄悄记下了。

今年起,他开始兑现承诺。今年3月,全村大会,200多人全票通过。61岁的李中玲当场报了名,回家后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又跑来问:“书记,啥时候走?我行李都收拾好了!”

今年3月,东涯村召开全村大会,200多位村民齐聚一堂,全票通过了北京之行的出行事项。 

可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前来洽谈的旅行社一听就犹豫了——从没接过这么多老人的团。更让旅行社没想到的是,刘龙提了一个几乎“不讲道理”的要求:不签免责协议。

“我带出去的团,我负责到底。出了事我担着,不往外推。”

交涉僵住了。村“两委”成员高瑞阳在一旁干着急,但她明白刘龙的心思。过去,这个紧邻淄博中心城区的村子是个“软弱涣散村”,上一届光村主职干部就换了5个。是刘龙回来后,带着大伙儿盘活荒废土地,村集体一年多了近50万元收入,才有了今天圆梦的基础。

最终,旅行社负责人被刘龙说动了,不仅接受了条件,还亲自带着4名员工全程随行。刘龙又专门向北郊镇领导汇报。镇上的回复很“给力”:务必做好预案,帮老人圆梦,更要注重安全。

从出行前三天起,刘龙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半夜醒来,他就反复琢磨细节——两间酒店必须距离医院5公里以内,周边地形必须烂熟于胸。

出发前夜,79岁的村民雷龙用激动得凌晨1点就醒了,3点吃了药,结果房门怎么也敲不开。工作人员紧急上门,才把他从差点错过的边缘拉了回来。

3月20日6点08分,两辆大巴车驶出村口。刘龙回头看了一眼,车窗外,晨雾还没散尽,车里头,没人睡觉。有人起了个头,唱起了《东方红》,唱到一半忘了词,全车人笑着一起接上。

“这辈子,值了”

真正的考验,在路上。

故宫里,刘龙出了一身冷汗。一位老人低血糖突然脸色发白,幸亏随行大夫就在旁边。还有一位分不清帽子颜色,差点跟了别的团走,被刘龙一把拉住。“我当时恨不得长800只眼睛。”他说。

从那以后,他反复叮嘱导游:“慢一点,再慢一点。我们不是来赶场的,我们是来圆梦的。”

导游是个年轻姑娘,事后跟刘龙说:“我带团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些老人看到天安门的时候,哭得我都不忍心催他们走。”

3月21日清晨,天安门广场。82岁的李淑英站在人群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盯着城楼上毛主席的画像,嘴唇微微颤抖。身边有人推她:“走啦,该拍照了。”她摆摆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导游过来催,她才转过身,拉着身边人的手,说了两遍:“我这辈子,值了。”

旁边的张玉玲,头一天晚上12点就穿好了衣服。同屋的舍友劝她再睡会儿,她说:“我睡不着,我怕起不来。”此刻站在广场上,她突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没人问她为什么哭,周围好几个老人的眼眶都红了。

3月21日清晨,东涯村103位老人在天安门广场留下圆梦合影。 

不少村民在天安门广场合影。

老人向高瑞阳(右一)讲起自己圆梦北京的心情,说着说着,高瑞阳也被感动得红了眼眶。

82岁的李淑英在天安门前留影。她说了两遍:“这辈子,值了。”

村“两委”成员安在福曾跟着刘龙干了5年。他记得2021年第一次组织去黑铁山时,村民们彼此连话都很少说。此后,济南动物园、马踏湖……每一次集体出行,都是一次“归属感”的培育。“现在不一样了,路上唱歌的、聊天的,跟一家人似的。”安在福说。这次北京之行,作为志愿者的他负责12个房间,每晚挨个敲门查问身体状况。

“我要上去”

天安门圆了老人们半个世纪的梦,但刘龙心里还悬着一块石头——最后一站,是长城。

3月22日,长城脚下。

73岁的田家法站在好汉坡前,他的心脏里放了多个支架。所有人都劝他:“就在下面看看,也是一样的。”

老人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长城,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对刘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来长城了。让我上去,我要上去。”

刘龙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老人的眼睛。他让随行大夫做了一个简单的评估。然后,他安排了3名工作人员陪在田家法身边。

开始爬了。田家法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工作人员递水,他喝一口,摆摆手,继续往上。有个年轻人想搀他,他把手抽出来,说“我自己来”。爬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又转过头继续走。

过了好汉坡,老人成功登顶。

那一刻,他站在长城上,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没有人上去打扰他。

刘龙站在远处,看着老人的背影,鼻子一酸。他后来说:“那一刻我就在想,这要是我爹,我也拦不住他。”

下了长城,田家法回想自己登顶的那一刻,开心地竖起大拇指。

3月22日,82岁的李淑英(左二)站在长城上。对她来说,能在这样的年纪圆梦,是一生最幸福的时刻。

3月22日19点30分,大巴回到周村。下车后,刘龙一个个确认老人们的身体状况。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的他,头疼到吃了好几次止痛药。

“出发前,我的执念就是给他们圆梦。下车后,我佩服自己的胆子!”他跟记者说,眼圈却红了。

3月27日,记者离开东涯村时,刘龙送到村口。

他忽然停下脚步,说:“你知道吗,有个老人回来后跟我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天安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些老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种地、打工、带孩子,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我就想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的心愿。”

“这就够了。”

(大众新闻·鲁中晨报记者 刘文思)

责任编辑:孙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