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山东丨一句口头承诺,他守了46年

在济宁市汶上县郭楼镇郭楼村（丁庙）村头，一座29米高的铁塔静静矗立。风吹日晒在塔身刻下斑驳锈迹，侧面红漆涂刷的“国家永久性测量标志”字样虽经岁月磨洗，依旧醒目庄重。

与铁塔仅一路之隔，住着的是78岁的老党员刘灿明，也是这座“地标”的守护者。46年前，只因测绘工作人员临行前一句口头托付，他将承诺视作如山的“军令”,不求名利、不问回报，以日复一日地巡查维护，践诺至今。今年1月，刘灿明荣登“中国好人榜”。面对荣誉，老人笑容朴实，眉眼间藏着半生风雨，更藏着一名老党员“一诺千金”的信义与担当。

一句口头托付

化作半生“军令”

3月12日清晨六点多，天刚蒙蒙亮，刘灿明就攥着一把小扫帚出了门，脚步坚定地走向村头的铁塔。这是他坚持了46年的“必修课”,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走到塔下，他照例先围着铁塔转上一圈，眯起眼仔细检查每一处结构部件。接着，他用小扫帚一点点扫去塔身附着的浮尘锈迹，用掌心轻轻擦去底座“国家永久性测量标志”上的灰尘，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到了傍晚，他会再次到塔下巡查一圈，确认铁塔无恙，才安心回家。

这样的巡查，重复了多少个日夜，刘灿明自己也数不清。即便平时无事，他也会每天到塔下看一眼:“习惯了，一天见不着，心里就不踏实。”

刘灿明与这座塔的缘分，始于1980年的那个夏天。当年6月,32岁的刘灿明在家门口忙活时，遇到了前来施工的测绘局工作人员。得知队伍要把原有木架换成更坚固的铁塔，热心的他主动搭手帮忙，一来二去，便和测绘队熟络起来。临行前，带队负责人指着刚立起来的铁塔郑重托付:“老乡，这不是个普通的铁架子，这是国家的永久性测量标志，看你是个实诚人，这塔托付给你，我们放心!”

没有正式的任命文件，没有约定的薪酬待遇，甚至连一纸书面协议都没有，唯有这句轻飘飘的口头托付。但在军营里锤炼了7年的刘灿明心里,“国家”“承诺”“责任”这几个词，是人生里不可动摇的标尺。他挺直腰板，像接下部队里的军令状一样，郑重地应了下来。

这一声答应，便是四十六载的坚守。

郭楼村(丁庙）村党支部书记郭克现，是看着刘灿明的巡塔背影长大的。他记得，从自己年少时，刘叔就总挎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钢丝刷、塑料小铲、卷边的皮本子，天天往塔下跑。“从三十出头的壮小伙，走到了如今步履蹒跚的古稀之年，他的脚步慢了，可巡塔的次数，一次都没少过。”

无人监督的岁月

守住信义本心

对刘灿明而言，守塔最难的考验，从来不是风吹日晒的奔波，而是无人监督的漫长岁月里，那份不为人知的坚守。

国家永久性测量标志，是国家测绘基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守护一方土地的“大地基准点”。而从1980年到2010年，整整三十年，刘灿明没有拿到过一分钱的管护报酬。测绘队走后的头十年，没有一个工作人员来过村里，没有一个人来检查过铁塔的情况，更没有一个人来问过他的管护工作。这座铁塔，像个被“遗忘”的孩子，而刘灿明，成了它唯一的守护者。

那些年，村里的壮劳力纷纷外出务工挣钱，靠着一把力气就能挣到比种地多得多的收入。刘灿明不是不动心，他的家境并不宽裕，老伴常年卧病，药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自己身患疾病，右手还留有残疾。妻子不止一次劝他:“一句随口的话，你记了这么多年，图啥啊?”

刘灿明懂家里的难处，也动过外出务工的念头，可每次收拾好行李，回头望见那座铁塔，脚步就再也迈不开了。他跟妻子说:“我走了，这塔谁来守？万一被人破坏了，国家的东西受了损失，我怎么对得起当年托付我的人？答应人家的事，不能说话不算数。”

1990年12月，刘灿明终于领到了山东省测绘局颁发的《测量标志委托保管证》。红皮的本子攥在手里，他心里踏实了：铁架子找到了“家”,他这个“家长”,更要把它守好。

2010年起，相关部门开始为他发放每天一元的管护费，可这笔钱他分文未私用，悉数花在了铁塔的维护上。为了防止塔身生锈，他自掏腰包买油漆，给铁塔最下面两层刷漆防锈；标识牌掉了漆，他便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重新描红。

总有人问他，这辈子没从塔上得过什么好处，反而往里贴钱，到底图啥？他笑着回答:“不图啥，就图个心安，答应了的事，就得办到。”

一身“倔脾气”

守牢国家财产

在郭楼村，刘灿明是个出了名的“倔老头”。而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倔”,全化作了护塔硬气，在守护国家财产这件事上，分毫不让。

年近50岁的刘玉，小时候没少领教这份“倔脾气”。年少调皮的他，总想着爬上高高的铁塔看风景，可每次刚爬到半截，就会被刘灿明扯着衣角拽下来，劈头盖脸一顿教育。

“这铁塔这么高，摔下来可咋办？再说这是国家的测量标志，弄坏了耽误多大的事啊。”刘灿明的话，当年的刘玉一句也听不进去，只觉得这老头管得太宽,“不就是个破铁塔吗?”直到长大成人，他才明白，老人死死护住的，不只是一座铁塔，更是他答应下来的那份责任。

在旁人眼里不起眼的铁塔，在他心里，是比命还重要的国家财产。任何想要触碰、破坏它的行为，都被他死死拦在了门外。

多年前的一个傍晚，正在家吃饭的刘灿明，突然听见铁塔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撬动声。他心里“咯噔”一下，披了件衣服就冲了出去。到了塔下才发现，是附近工地的几个人想拆塔上的钢材去卖钱，见他来了，连忙递烟求情。刘灿明态度决绝、寸步不让:“这是国家的东西，谁也不能动！我知道！全村人都知道!”见他没有半分退让，还要打电话报警，那几个人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还有一次，村里修水渠，施工队为了图方便，想借铁塔固定牵引绳索，他急得掏出当年的维护手册，蹲在工地旁守了两天，直到施工队更改方案、水渠改道，才放下心来。

为了护好这座塔，他没少得罪乡邻。寒暑假里，孩子们喜欢围着铁塔爬高上低，刘灿明见一次说一次，怕孩子们摔着，更怕孩子们碰坏了塔上的标识。有人说他“小题大做”,他却从来不肯松口。时间久了，乡亲们都摸清了他的“倔”,没人再打铁塔的主意。这份看似“憨直”的坚守，慢慢化作了全村人的敬意，大家也开始有意识地一起照看，这座铁塔成了全村人共同守护的“宝贝”。

歌声里的坚守

信义薪火相传

如今,78岁的刘灿明，脚步不复当年轻快，可只要站在铁塔旁，他的眼神依旧格外坚定。

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义，也早已在家人的心里扎下了根。“以前不懂我爸，觉得他太倔、太傻，现在才明白，他守的不只是一座塔，更是做人的本分，是答应了别人就一定要做到的信义。”二儿子刘新华说,“等我爸走不动了，我就接着守下去。”

守护铁塔之外，刘灿明有着自己丰盈的精神世界。在部队当过7年文艺兵的他，谱曲写歌的手艺一直没丢。他把这些年的风雨坚守，这座铁塔的故事，还有那份说不出倔强和承诺，都悄悄写进了歌里。

“解甲归田回家乡，脱下军装不下岗，守护国家文物，测量标志永远在心上……”这首《脱下军装不下岗》,是他最常哼的曲子。《最美荷塘》《永远的守护神》……这些亲手创作的作品，是他情感的寄托，更是一名老党员初心不改的精神写照。

春分已至，麦田泛起浓浓新绿。村头的铁塔在阳光下静静矗立,“国家永久性测量标志”几个红字在春风里格外醒目。刘灿明佝偻着背站在塔下，抬头望着这座陪伴了他半生的铁塔，像望着一位多年老友。

一句口头的托付，他用一生去兑现；一份无人监督的责任，他用一辈子去坚守。四十六年寒来暑往，风雨无阻，这位朴实的山东老人，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了“一诺千金”最厚重的模样。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褚思雨 通讯员 张明 王怡旎 王召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