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丨吾爱吾师,究竟怎么爱

文化观察 |  2026-04-01 06:59:00 原创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3月27日下午,清气郁如兰·宋遂良文献与研究“新集两种”研讨会在山东师范大学千佛山校区举行。我有幸受邀参加。站在93岁的宋老师身旁,翻阅《复旦求学日记(1956-1961)》和《清气·宋遂良文学文献研究》这两本新书,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吾爱吾师,究竟怎么爱?

宋老师的两位学生臧杰和王帅给出了答案:默默地用整理、书写和研究,把师者的生命痕迹呈现给后人。

这场师生情缘的起点,要回溯到2023年6月。由青岛文学馆馆长臧杰担任策展人、阿里巴巴荣誉合伙人王帅担任联合策展人的“清气·宋遂良文学文献展”,在山东师范大学启幕。展览呈现了近五百件文献资料:课本、手稿、书信、老照片、日记、电影票、剧照……这些细碎的“生活碎片”,拼贴出宋老师从教从文七十年的完整图景。臧杰将这场展览的初衷概括为“织补”——通过个体文献对当代文学现场的历史叙事进行“织补”。这不仅是文献学意义上的整理,更是一种深情的方式:把老师的一生,当作一部值得被反复阅读的书。

展览引发的回响超出了预期。两本书在2025年底相继出版。日记的录入整理,是由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92级多名学生接力完成的。

这场尊师行动,与山东师范大学近年来巩固尊师传统的努力形成呼应。作为一所拥有七十余年办学历史的师范院校,山师向来以“师范”二字为立校之本。然而,在功利主义思潮冲击、师生关系日渐疏离的当下,尊师传统正在无声流失。学生与老师之间,有时只剩下课堂上的照面和成绩单上的分数;毕业后各奔东西,再难有深层的连接。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山师近年来通过举办老教授文献展、编纂学人文集等方式,重新激活尊师的校园文化。“清气”展的举办和两本书的出版,恰恰是这一努力的重要成果——它证明,尊师的传统并未消失,只是需要有人用行动去唤醒。

座谈会上,有一个瞬间让在场所有人动容。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清华在致辞时落泪了。这位从山师走出的学者,坦陈自己身上还有一点点未曾消磨殆尽的书生意气,正得益于先生的感召和引领。一个功成名就的学者,在恩师面前落泪,这泪水里,有感恩,有敬仰,也有对师道尊严最深沉的体认。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亚里士多德的这句名言,被无数代学人传诵。臧杰和王帅的整理工作告诉我们:爱吾师与爱真理,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恰恰相反,真正的尊师,是通过对真理的追求来实现的。宋老师在研讨会上说:“一个人的一生就是和他人相处的一生,一个人的历史就是和他人交往的历史。”我想,学生的历史,也是与老师交往的历史。臧杰和王帅选择用学术的方式,把自己与老师的历史交往,变成可以被更多人阅读的公共文本。这是一件多么美好、多么温馨的事情。

臧杰说,日记是“一份特别的沉甸甸的血肉,是皮开肉绽的血肉,是求真求美的血肉”,而自己的研究“是皮毛,是对日记的补充”。但他强调:“我们不仅要看到血肉、皮毛,更要看到骨气。它不断地生长和连接。”这就是爱吾师的方式——不是把老师供上神坛,而是把老师的骨气、清气、求真求美的精神,接续到自己的生命里,再传递给更多人。

七八年前的一幕突然涌上心头。我陪宋老师去沂源桃花岛采风,晚上到他房间,请他给我写几句话留念。先生接过本子,半蹲着趴在床上写起来,写完笑着打趣我:“小逄,你让我写,是不是等我死了,你好写纪念文章用啊。”

我一下子愣住,哽咽了。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他去世时才33岁,而宋先生如今的年纪,已接近我父亲的三倍。我不是宋老师的亲学生,但我从他身上学了很多很多,他给我的帮助也很多很多,特别是他非常关心“小逄观星”专栏,多次给我指导。我自己却没有什么回报,甚至连一束花都没献给过他。宋老师的日记,弥补了我的遗憾,我读出了父亲的味道。看着日记,我忍不住就把这些文字跟我父亲对应,明明知道我父亲跟宋老师没有任何交集,但我总觉得他们该有交集。看着眼前精神矍铄、谈笑风生的宋先生,我心里只有一个默默的祝福:愿先生健康长寿,愿这份“清气”,永远萦绕在我们身边。

尊师传统不能丢失,也不会丢失。臧杰和王帅的坚持,张清华眼角的泪水,都在提醒我们:尊师不必轰轰烈烈,不必惊天动地。把老师的故事整理成册,把老师的精神记在心里,把老师的教诲落到实处,这就是最真的爱。这样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看见;这样的行动,值得我们每个人效仿。

(大众新闻记者 逄春阶)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