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新”变潮,传统戏曲圈粉年轻人

文化观察 |  2026-04-01 08:56:23 原创

田可新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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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新编京剧《齐白石》在保利·山东省会大剧院上演,演出现场反响热烈,既有老戏迷的颔首赞许,也有年轻观众的热情叫好。暖意融融的观演互动,激发了人们再度思考——传统戏曲创新,难在哪里,路在何方?

以戏塑人的舞台表达

《齐白石》用兼具艺术性与观赏性的表达,证明了新编戏可“守正不僵化,创新不离谱”,其摒弃了“生平流水账”模式,以齐白石“衰年变法”为核心,聚焦其从“谋食”到“谋道”的精神突围,用七场戏串联起他在陈师曾点拨、梅兰芳砥砺下,挣脱世俗非议与内心困顿,最终形成“红花墨叶”独特画风的过程。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让有血有肉、有挣扎有坚守的艺术家形象在舞台上鲜活起来。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该剧创作者坚守与创新的精准平衡。表演上,该剧行当与流派精准赋能,用奚派老生饰演齐白石,清隽雅致贴合文人气质;用叶派小生饰演梅兰芳,俊逸舒展,两大流派交相辉映,一改不少新编戏“行当模糊、流派弱化”的弊病。编剧还创造性设置“神思”与“尘想”两个虚拟角色,将齐白石内心挣扎具象化,用程式化身段与对唱替代冗长旁白,既解决现代戏“内心难演”的难题,又彰显京剧程式之美。

舞台呈现上,《齐白石》做到了“写意传神”。21道升降纱幕构成水墨舞台,以宣纸为意象、投影为墨,虚实转换流畅,未堆砌繁琐实景,却通过光影浓淡模拟国画晕染效果,契合中国画与京剧共有的写意、留白之美。剧中,齐白石提笔、晕墨等动作被转化为京剧身段,以戏写画、以演喻创,让艺术创作过程可看可感。音乐上,该剧保留奚派、梅派经典韵味,融入北京童谣、京韵大鼓等元素,贴合人物气质又增添地域色彩,实现“守正融新,自然无痕”。

文化学者王晓燕认为:“这部剧没有丢掉京剧的根,却用当代观众能理解、能接受的方式,讲述有温度、有深度的故事,这或许是新编戏立得住的关键。”

变与守,两难选择

近年来,舞台上并不乏优秀新编戏,在济南上演的多部作品都收获强烈反响。

比如京剧《大宅门》就让山东戏迷回味良久,这部剧凝结着郭宝昌70年的京剧情缘,由他与“80后”京剧女导演李卓群联合执导,是京剧与影视大IP融合的市场化探索典范。创作中,团队在京剧音乐中融入昆曲曲牌与电视剧原声,舞蹈融入现代芭蕾与探戈,更邀蓝玲团队打造融合史实与当代审美的重工戏服。李卓群直言,这是“做给年轻人看的京剧”,以青年视角打破次元壁,实现了经典IP与传统戏曲的双向赋能。

另一部优秀新编京剧《西安事变》,由于魁智、李胜素、朱强等梨园大家联袂主演,以重大历史事件为题材,坚守“真实反映历史”的创作要义,聚焦张学良、杨虎城的爱国抉择。于魁智塑造的少帅以高宽厚的嗓音演绎激愤决绝的西皮唱段,将背负家仇国恨的内心挣扎诠释得淋漓尽致,一招一式尽展凛然大义。舞台以钟楼剪影、枯枝雪景等简洁舞美勾勒时代意蕴,传统京剧乐队融合交响乐队,让国粹之美与家国情怀相融,巡演所到之处场场火爆。

不可否认的是,绝大多数新编戏仍面临市场的审慎态度。部分新编戏引发争议——有的用宏大舞台特效掩盖内容空洞,有的为追求“创新”随意颠覆戏曲程式,将京剧唱成“歌剧”“话剧”,有的盲目跟风堆砌流行元素,忽略剧种本身艺术特质,最终沦为“四不像”。

深耕新编戏创作的戏曲编导孙霆则直言:“现在做新编戏就像走钢丝,既要守住传统的根,又要跟上时代步伐,稍不留神就会被骂‘不尊重传统’或‘创新过度’。”

“争议焦点集中在守正与创新的失衡。”王晓燕分析,“此外,新编戏缺乏长期舞台打磨和固定戏迷群体,不少剧目演出几场后便销声匿迹,难以传得开、留得久。”

这种两难,在新编戏与网上“爆改戏曲”中形成鲜明对比。短视频平台上,《锁麟囊》旋律魔改的京剧版《哆啦A梦》爆红网络,朋克摇滚版《定军山》收获百万点赞;《赤伶》《探窗》等京腔歌曲传唱度极高,“95后”麒派传人李政宽打造爆火的京腔民谣《武家坡2021》更成为出圈代表……这些“神操作”有的格外抽象,甚至颠覆了传统唱腔与身段,却能获得喜爱,催生传统文化“爆米花化”现象。

《小红书年度生活趋势》显示,“Z世代”擅长将互联网娱乐精神融入传统文化,特别是进入竖屏时代后,为适应现代市场要求,戏曲人、“UP主”也主动求变,部分作品在形式内容上趋向了快餐化、娱乐化、碎片化。这其实也引起了持续的争论,赞许者认为这是青年激活文化基因的尝试,批评方忧心传统文化的“形”被解构、“神”所剩无几。

其实,赞许声和批评声交织下的变化,一直都在。京剧本身就是融合徽戏、汉戏、昆曲、秦腔等众家之长的创新产物。民国初年,汪笑侬创作的京剧史上第一部外国题材剧目《瓜种兰因》,影射清政府腐败无能,彼时便被赞为“演剧改良之开山”,尚小云排演《摩登伽女》引入钢琴伴奏与苏格兰舞蹈,梅兰芳赴美演出将《汾河湾》更名为《一只鞋的故事》,以悬念戳中海外观众,均未折损艺术成色。

细看舞台上和小屏里的“变化”,二者差异的核心,实质上是“定位与期待不同”。对于网上“爆改戏曲”,观众希望得到新鲜有趣的视听体验,而非传承经典。这些作品时长短、节奏快,贴合年轻人的观看习惯,更像是“文化符号借用”,用戏曲元素包装流行形式,让观众在娱乐中浅尝戏曲文化的魅力,也是一种有效传播。更重要的是,它们无需承担传承使命,不用接受专业评判,创作自由度高,观众也不会用专业戏曲标准要求它们。

以戏为核,寻脉向新

近年来,京剧名家王珮瑜一直在寻找守正与创新的平衡点,其打造的品牌演出“清音会”,以极简置景保留经典唱段的原汁原味,又通过脱口秀、互动等形式拉近与观众的距离,实现“90分钟读懂老生”的效果,适配当代观众“快消费”口味却不脱离艺术内核。李卓群也在市场化探索中找到创新路径,提出“先找到,再买票,坐得住,回得来”的理念,主张从创作初期就考量市场与传播,挖掘作品闪光点。这一系列的探索,都在实践中诠释着戏曲创新的本质,也让我们对何谓戏曲之“正”、何谓戏曲之“新”,有了更真切的体悟。

正,说到底是每个剧种不可替代的个性:昆曲尚雅,京剧兼容南北,地方剧种彰显地域文化;正,也是“四功五法”的规范与技法的“服务意识”。京剧武净演员钱宝森曾言:“底儿砸得瓷实,戏就好学啦。”没有扎实的基本功,创新便是空中楼阁。但规范不等于僵化,B站跨年晚会版《三打白骨精》中,秦腔吹火强化白骨精的邪恶本质,婺剧大攀纣棍凸显孙悟空的英勇,川剧变脸让角色变身更具神秘感,所有绝活皆紧扣人物塑造与剧情推进。孙霆谈及创作意图时,就表示“每个绝活都要为故事服务,不能为了炫技而炫技”。这正是“守正”的生动诠释。

新,则是破界生长的生命力。青春版昆曲《牡丹亭》让古典文辞与当代审美相融,越剧《新龙门客栈》糅合武侠与程式,打破叙事边界。“新”还是程式的创造性转化与思想的精彩呈现,梅兰芳曾说“移步不换形”,他对《宇宙锋》的改编更是将“继承传统”与“接洽时风”完美结合,在坚守古典形态美的基础上融入近代女性心理特征,成为创新典范。

更为关键的是,保护传统文化绝非圈养,必须要让其回归生活。戏曲“爆米花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让人们看到了文化传播与传承的美好前景。但也要始终警惕,若只留视觉冲击、忘记借艺术表达传递情感,戏曲就只剩空壳。

“首先要姓‘戏’。”李卓群接受采访时表示,守正创新,首先要明确京剧的根和魂在哪里,再从艺术视角出发,结合时代的审美以及前沿的表现形式进行创新。

对观众而言,也需培养区分“看门道”与“看热闹”的能力。“爆米花戏曲”可作为入门契机,但不应是审美终点,从业者唯有让流量真正转化为对戏曲本身的热爱,守住通俗性、技艺性和观赏性的统一,让观众能品味声腔韵味、身段讲究、程式精妙时,戏曲才真正完成代际传递,成为恒久的中国式浪漫的文化图腾。

(大众新闻记者  田可新 实习生 张昊冉)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