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一张书桌,一部经典——《骆驼祥子》九十周年,再现祥子青岛“出生”始末

体娱场 |  2026-03-31 17:30:28 原创

张文艳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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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2026年春,一场展览正在广西路良友书坊开展。

展览的名字叫《老舍1936——<骆驼祥子>创作发表90周年文献展》。展览是关于文学大家老舍的,当然主角是他的代表作之一《骆驼祥子》。这部已经火了90年的作品,至今都是初中生的必读书目。

于是,半岛全媒体记者观看展览,并再次探访骆驼祥子博物馆,再现《骆驼祥子》在青岛诞生的前后历程。

赴青任教 

 在喧嚣中寻觅安静书桌

1934年初秋,对于国立山东大学来说是重要的一年。因为又有大批的教授到来,其中就有老舍。

这一年的8月20日,《国立山东大学周刊》刊发了一则新闻《本校续聘各系教员》:“聘定童第周、王宗清为生物学系教授,萧津为土木工程学系教授,舒舍予为中国文学系讲师,水天同为外国文学系讲师,王文中为化学系讲师,均可于开学前到校。”舒舍予就是老舍(1899年2月3日~1966年8月24日),原名舒庆春,字舍予。

而此时,老舍还在上海。

他是从济南赶到上海的,彼时他任教于齐鲁大学,由于与学校管理理念不一致,他决定不再管学校的事儿,但是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专心写文章”。接着,有上海的朋友劝他到上海,认为那里机会多,可以以写作为业。暑期,尽管济南炎热,但有了动力的老舍匆忙完成《牛天赐传》后,就动身到上海看看,考察“能不能不再教书专以写作挣饭吃”。

此刻,已经是8月19日。其实,他已经接到了国立山东大学赵太侔校长的诚恳邀约。只是内心还在犹豫。赴沪的中途,他经过南京,与好友白涤洲、齐铁恨见了一次面,白涤洲还想陪老舍一起去上海,老舍婉拒了。谁能想到,此次告别,与白涤洲竟是永别!

上海的十几天行程,考察,访友,内心的热情在天气的暑热中凉了。因为,在生计面前,理想只能妥协。所以,他还是决定到青岛任教。

是年9月11日,就有了老舍在青岛的记录。《老舍1936》的策展人王帅先生查阅了老舍的大量档案,已经如日记般剖析出了老舍具体的行程:9月11日中午,张怡荪(中国文学系主任)偕老舍到黄际遇(文理学院院长)寓所,同在中文系任教的游国恩、彭仲铎亦到,不期而会。“相见大无事,重与细论文”,久居万年山中的黄际遇这次见到老舍,才了解“舍予前尝在历城典试同评阅国学试卷”。

而老舍在国立大学的课程也定了下来:担任教员的课程包括中文系四年级必修的“文艺批评”、选修的“欧洲文学概要”,中文系二年级、四年级选修的“小说作法”和“高级作文”,以及中文系四年级的“毕业论文指导”。9月20日,国立山东大学成立四周年纪念日,上午九时,包括老舍在内的全体新旧教职员及新旧学生共四百余人在学校大礼堂参加了纪念仪式,同时举行了开学典礼。

与在济南时一样,老舍的青岛生活又是进入了备课、讲课、写作的阶段。他时常出去演讲,曾应市立中学的邀请,作了题为《我的创作经验》的演讲。在王帅先生看来,这篇讲稿,可以说是老舍的自我剖析过程。从《老张的哲学》到《赵子曰》,再至《二马》《小坡的生日》《大明湖》《离婚》《赶集》,老舍大略地自评作品,虽未具体谈及小说的技巧,却一定程度显示了一年后《老牛破车》的写作腹稿。演讲末尾,老舍谈到现在中国无伟大作品出现的原因之一——“一般作家,受生活的逼迫,不能安心写稿”,这既是普遍的情形,亦是他自身的处境。

他太想有张不受外界影响的安静书桌写作了。

悲恸沉淀  

幽默大师,蒙上沉郁底色

好友的猝然离世,给了他深深的触动,也让他重新审视创作的初衷、作品的风格和人生的感悟。

那是在演讲前,他曾给在北平的好友白涤洲写信,拜托他处理在北平的事宜。然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收到回信,一连十天都杳无音信。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因为老舍和白涤洲关系亲密,不回信实在反常。

终于,10月12日,消息来了,却是坏消息:“电报到了青岛——涤洲病危。”

两天后,老舍踏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一路上眼泪不止。回到家乡,前来接站的齐铁恨的话让他彻底绝望:电报到青岛的那天早晨,白涤洲就走了。

相识于十六七岁,两个月前还开心相见,如今却阴阳两隔,老舍难以接受。“这次,你独自睡在法源寺。你的一切,我知道。你的高身量,深色的衣服,手,脸,想主意时把下唇一咬……都记得,都记得,只是没了你,像个梦”。

在现实的重击下,老舍悲恸不已,却又不得不接受:“我只能叫几声好朋友,哭着跑回青岛。”

在王帅看来,此前幽默风趣的老舍变了,不再像以前那么爱笑,写东西也没有以前快了:环境的不允,外面的压迫,以及心理的负担,综合在一起,干预并影响了老舍短篇小说的风格。“变动与心情是一致的……幽默成分,与以前的作品相较,少得多了。笑是不能勉强的。文字上呢,也显着老实了一些,细腻了一些。”

冬去春来,从1934年9月,到1935年夏天,老舍在青岛度过了一年的时间,他很忙,忙于教学,忙于写作。他把青岛的春夏秋冬都过遍了,也都写进了作品里。他没有停止写作,也没有停下思考。

1935年8月,老舍动笔写《创作的经验》,正名为《老牛破车》,为即将在9月16日创刊的《宇宙风》连载之用。《老张的哲学》是老舍第一部长篇小说,1925年创作于伦敦,因此,《老牛破车》第一篇即《我怎样写老张的哲学》。之后,提到《牛天赐传》,又分享了幽默和景物描写,无异于一场场的大师课。11篇创作谈,凝结了老舍10年的心血,也让他有了当专职作家的勇气。

青岛落笔  

走出象牙塔 转型当作家

1936年9月1日第24期《宇宙风》出版,对下期的创刊一周年纪念被大号做了预告,头条即是《骆驼祥子》(长篇)——“黄包车夫的血汗史,以故都北平为背景,老舍先生空前杰作,今年文坛的大收获。”

其实,在山大教书期间,老舍很忙,据老舍夫人胡絜青回忆说:“他很少有时间游览青岛的风光,他每天忙着看书查资料、备课、编讲义和接待来访的同学,他老是感到学识不丰富,唯恐贻误人家的子弟。”他一方面幽默的本性展露无疑,被学生称为“我们的笑神老舍先生”,一方面又严肃认真,言传身教,重学品与人品,曾在学生的纪念册上题下“对事卖十分力气,对人不用半点心机”一语。

忙碌告一段落后,早已酝酿多日的职业作家梦,还是因为1936年国立山东大学面临学潮的困局,终于等到了离开的“借口”:他和洪深、黄际遇等一样同情学生,又因是受到了校长赵太侔的邀约而来,在别人纷纷退出之时,老舍决定也要退出。

黄县路12号骆驼祥子博物馆里,记录着《骆驼祥子》的诞生过程,因为这处故居,就是这部作品的诞生地。

1936年春天,一位同事来到老舍的黄县路寓所聊天,谈到了北平两个车夫的故事,一个买车又买车,三起三落,一辈子受穷;一个被抓丁后却牵回了三匹骆驼,闻之,老舍觉得这故事颇可以写成一部长篇小说,《骆驼祥子》的创作冲动缘此而萌发。

从春天,到夏天,老舍一直没闲着,他入了迷似地去搜集材料,面向生活挖掘可用资源。寓所附近的东方市场,经常有洋车夫靠活,不远处还设有车场。于是,老舍走上街头,与车夫和苦力们聊天,与他们交朋友,请他们到家里来做客,切身感受他们的生活,以及所思所想,作为写作的素材。

他还写信给同样熟悉北平西山、且曾与白涤洲一起诠释京语的齐铁恨,向他打听骆驼的生活习性。得到回信后,确立了祥子与骆驼的关系:以祥子为中心,骆驼只负责引出祥子。这部不确定的骆驼形象将带有一定的象征内涵。紧接着就是设计适合故事展开和发展的场景,目光从青岛漂移回北平,设定为故事发生地,因为家乡有太多记忆集结在老舍的脑海中。毕竟,北平是老舍熟悉的地方,也是中国文化底蕴深厚的城市。在那里,故事庞杂而繁多,足以提供一个开阔的场景。他把小说的时间定位于20世纪20年代,也就是他刚刚经历过的时间段。王帅解释说,洋车夫在当时是热门题材,很多作家写过,老舍写的正是那个时代人们关注的焦点人群。经过长时间的积累,老舍终于下定了此前一直没能下定的决心。

王帅说,学校的风潮,环境的改变,时机的确立,内心的放胆……种种因素让老舍再次有了辞去教职专职写作的可能,到了6月,他写信给《宇宙风》编辑者、发行人陶亢德,“亢德兄,谢谢信。先决定一件事,由八月起,我供给《宇宙风》个长篇。由八月一日起,每月月首您给我汇80元,我给您一万至一万二千字。全篇登完,不一定交人间书屋出单行本。”

当教授,一个月200到400元不等的月薪,当作家,虽然不稳定,但老舍相信凭他的努力,可以维持一家的生计。因为,此时,《骆驼祥子》的样貌、生活与命运已在老舍胸中确定。7月2日、3日下午二时至三时五十分,老舍授课的《欧洲文学概论》《文艺思潮》两科在国立山东大学大礼堂完成考试后,老舍彻底远离了教书,达成了多年来“做个职业的写家”的愿望。

“我们所要介绍的是祥子,不是骆驼,因为‘骆驼’只是个外号;那么,我们就先说祥子,随手把骆驼与祥子那点关系说过去,也就算了。”《骆驼祥子》一笔一画地出现在了老舍的笔下,从他的手稿中,我们可以看出他的从容,他的自信。每天平均2000字,他在书写,同时也被书写,他与作品中的人物一起经受着命运的煎熬。

一举成名  几经辗转 《骆驼祥子》终面世

“《骆驼祥子》本期开始刊载”,从1936年9月16日第25期,至1937年8月16日第47期,《宇宙风》不间断地连载了《骆驼祥子》二十三章。

然而,七七事变的爆发打断了老舍的节奏。卢沟桥事变后,青岛诸友都计划离开,老舍却一时“无法走”,胡絜青刚刚生下舒雨,产后身体虚弱,子女年幼,难以长途迁徙,及至8月11才电报陶亢德,准备南下。12日,已托友去买船票,又得陶亢德“沪紧缓来”复电,故决定先去济南。而1937年8月13日,由中国科学公司印刷完成的第47期《宇宙风》已经送到了上海愚园路愚谷邨宇宙风社,当日老舍乘胶济铁路火车也到了济南。

这天,日本舰队重炮轰击了上海闸北,银行停止付款,街头极纷乱,各路交通车辆全停,黄包车索价奇昂。陶亢德醒来,看着编辑部的眼前困境,开口第一句就是“什么事业都完了!”

当天《宇宙风》杂志社只余陶亢德夫妇,二万余册载有“祥子上了灭亡之路”的第47期《宇宙风》堆置满室,触目惊心。“他的命可以毁在自己手里,再也不为任何人牺牲什么。为个人努力的也知道怎样毁灭个人,这是个人主义的两端”,祥子最后的命运,要延宕一个半月至1937年10月1日第48期《宇宙风》出版时才为读者所知。

《骆驼祥子》以旧北平为背景,描写了一个外号“骆驼”名叫祥子的人力车夫的悲惨遭遇,这部作品以主要人物祥子为中心,围绕祥子的行动交叉着两条线索,一条是祥子“拉车,买上自己的车”,写他怎样为做个自由车夫,刻苦努力、不断挣扎,到头来希望破灭,陷入更加苦难的深渊。另一条是祥子与虎妞、小福子、夏太太等异性的纠葛,这是次线,但它与主线拧成一股,不断推进情节的发展。

在最后一章,老舍追述了北平被封为故都以后的风物流传、影响所及,首先说到的就是青岛,以此纪念作品的诞生地。

《骆驼祥子》由老舍在青岛黄县路写成,陶亢德在上海愚园路完成编辑连载,两个人的合作,让《骆驼祥子》这部“重头戏”果真成为了当时“小说界最好的作品”。

迫于局势,老舍告别妻儿,独自南下,开始了长达8年的流亡生活。从武汉到重庆,辗转多地,一边参与支援抗战的舆论活动,一边操持文协举办文艺活动,一边继续自己的文学创作。抗战胜利后,1946年3月,老舍同曹禺一起离开重庆去美国进行讲学。1949年回到北京,与家人团聚,定居在了北京市东城区乃兹府丰盛胡同10号,长达16年。5月,北京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简称“文联”)成立,老舍出任主席,并连任三届,直至逝世。老舍在新时代也未停止创作,1950年8月老舍发表话剧《赛珍珠》,紧接着又在9月发表话剧《龙须沟》。凭借《龙须沟》,老舍于1951年12月,被北京市人民政府赋予“人民艺术家”称号。

《骆驼祥子》不仅是老舍创作生涯中最重要的作品,更标志着他创作风格的成熟。

《骆驼祥子》确实红了,更是先后被译成30余种文字在海外出版,最早出现的是日本版和英文版。1945年英文版在美国出版后大受欢迎,老舍因此受邀赴美讲学。据说,《骆驼祥子》英译本出版不久,老舍就见到了。他认为译笔不错,“但中国文字一译成了英语,便枯燥单调,不能传神”。接受采访时,对于译者把结尾从悲剧改为皆大欢喜的喜剧,老舍倒予以理解,“在美国出版一本书并不容易,译者感到选择的困难,出版者又必须顾及销路,改动原书的意义,以适合美国读者的嗜好。”然而多年后,老舍有了别的意见,“英译本存在一个问题,结尾处有所改动——叫祥子和小福子团圆,庸俗不可取。”

接着,法、意、瑞士、瑞典、捷克、西班牙等许多语种的译本陆续出版。在骆驼祥子博物馆里,可以看到各种版本的《骆驼祥子》(《洋车夫》),足以证明,当年的《骆驼祥子》在中外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

山海之间,文脉悠长。

当老舍在黄县路的小楼里写下祥子的命运时,他与青岛、与山东的这场相遇,已然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动人的篇章之一。在青岛黄县路12号的故居,不同版本、不同语言的《骆驼祥子》静静陈列,隔着九十年的时光,仿佛仍能看见老舍在一灯如豆的夜晚伏案写作,笔尖上“能滴出血与泪来”。

责任编辑:张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