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下,他们只为守护一片忠魂

喀什地区融媒体中心    2026-03-31 18:25:28原创

风过陵园,他从未走远

——记叶城烈士陵园守墓人艾尼瓦尔·艾买尔

清明未过,叶城县便落了今春的第一场大雨。

雨丝斜斜掠过叶城烈士陵园的门楣,青灰色的碑碣被洗得愈发清亮。我立在门口,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一声轻浅的吱呀。门旁立着把竹扫帚,竹柄被摩挲得油亮光滑,指腹抚上去,能触到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岁月磨出的痕迹。这把扫帚,已经好久没人动过了。曾经握着它的那双大手,再也不会拾起它,清扫陵园里的落叶与尘埃了。

叶城县烈士陵园。喀什地区融媒体中心 记者李霖 摄

2026年1月5日清晨,58岁的艾尼瓦尔·艾买尔倒在陵园值班室的床上。

他走在自己守护了近24年的烈士陵园里,走在8000多天没有中断过的巡逻路上,走在他亲手种下的3000多棵松柏与桃李之间。雨打枝叶沙沙响。

生前的第三天,他还在救人。

1月2日下午,一位从喀什市赶来祭拜母亲的妇女行至陵园门口时,因情绪激动一头栽倒。艾尼瓦尔冲了过去,稳稳托住她,将她搀扶进值班室。掐人中、喂温水、轻声安抚,又迅速拨通120。这位妇女醒后执意要去公墓看母亲,艾尼瓦尔放心不下,默默跟在身旁。

艾尼瓦尔(右一)和被他救起的大姐。(资料图)喀什地区融媒体中心 记者李霖 摄

走到公墓门口,她再次晕厥。艾尼瓦尔蹲下身,一遍又一遍掐着人中,额头的汗珠子砸在地上,直到救护车赶来,他才长舒一口气。那天傍晚,他和同事聊起这件事,眼角的皱纹里漾着一丝释然,只说了一句:“人在任何地方都能做好事,要多做好事。”这句话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艾尼瓦尔不识字,一辈子没读过几本书。每次记者采访他时,总是问十句答一句,问多了,他便低下头,用鞋底一下下蹭着地面,指尖抠着裤缝,局促得像个孩子。

艾尼瓦尔·艾买尔生前在叶城烈士陵园擦拭墓碑。(资料图)

可他认得陵园里的每一寸土地。74亩园区,2037座墓碑,哪块碑文字迹褪色,哪棵树被风吹得歪了枝丫,哪条小路的石子松动,他比谁都清楚。每年清明节前,他总是蹲在司马义·买买提、迟秉义等烈士的墓前,用抹布蘸着清水,一点一点擦去碑上的泥渍,表达对烈士的尊敬之情。

司马义·买买提是他父亲的班长。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的战壕里,父亲艾买尔·依提和班长定下生死之约:谁牺牲,另一人便替他守墓。后来班长牺牲在羌山口战斗中,父亲复员后,带着刚满6个月的艾尼瓦尔,搬进荒草齐腰的戈壁陵园。

这一守,便是47年。

艾尼瓦尔的童年,是在陵园里度过的。他记不清几岁开始跟着父亲种树,只记得戈壁滩的土硬得像铁,父亲挥着十字镐刨坑,他跟在身后捡石子;水要去3公里外的林场拉,父亲推独轮车,他在一旁推。种10棵树,活下来两三棵。第二年春天,父子俩又推着车来补种。戈壁的风刮得人脸疼,父子俩却从未停下。

2002年,艾尼瓦尔放下县城汽车维修的生意,回到陵园,接过那把陪伴了父亲半生的扫帚。此后23年,他活成了父亲的模样。

每天清晨8点半,他会准点起床,第一件事便是绕着园区巡逻。他走得慢,低着头,目光扫过每一块墓碑、每一株草木,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与这片土地对话。走完一圈要一个多小时,回来时,额角总沁着一层薄汗,沾着细碎的草屑。

同事曾问他:“园长,你天天走同一条路,不烦吗?”他不说话,只是第二天依旧准点出门,脚步沉稳,从未改变。

有一年夏天,一个修墓老人干完活,躺在墓区沉沉睡去。夜里突降暴雨,一段围墙轰然倒塌,砖石砸在老人身上。凌晨4点,艾尼瓦尔巡逻时听见微弱的呻吟,循声找去,扒开砖石,将血糊糊的老人背了出来。 老人抱着他的胳膊,哭得泣不成声:“要不是你,明年这时候,我家人就该去旁边公墓里给我烧纸了。”艾尼瓦尔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老人的背,粗糙的手掌带着暖意。此后,他夜间巡逻的脚步,再没断过一天。

他救过两条命,被砖石砸伤的老人、晕倒的大姐。可他自己的生命,却没能留住。

2023年4月16日,艾尼瓦尔·艾买尔在查看自己父亲墓旁的树苗长势。(资料图)图片来源:新华社

2026年1月5日清晨,艾尼瓦尔的儿子艾合麦提江从里屋醒来。往常这个点,父亲总会敲门叫他,父子俩一起去巡逻。那天等了许久,没动静。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看见父亲安静地躺在床上,眉头舒展,像只是睡着了。他叫了两声,没有应答。他迅速打120,120急诊医生来后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他才猛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那个清晨,消息像春雨一样,漫遍了叶城的大街小巷。来陵园送他的人,从喀什各地赶来,他们手里抱着白菊,眼眶泛红,有人只是远远站着,朝着值班室的方向,深深鞠躬。艾尼瓦尔没有安葬在他守护的陵园里——这里只长眠着烈士。他被葬在县城另一头的公墓,选了一个能看见昆仑山的方向。那里,能望见他守了一辈子的山,守了一辈子的忠魂。

可陵园里,依然留着他的痕迹。 3000多棵松柏、杨柳、桃李,是他和父亲一起种下的。清明扫墓的人说,今年的桃树开得格外盛,粉白的花瓣落在碑前,被春雨一润,像有人轻轻擦拭,温柔得不像话。

艾尼瓦尔的儿子艾合麦提江留下了。

这个27岁的年轻人,话比父亲还少。每天清晨8点半,他拿起父亲用过的那把扫帚,从值班室门口扫起,一路扫到陵园深处。扫到司马义·买买提烈士墓前时,他总会停一停。桃树正开得烂漫,花瓣落在碑沿上,沾着晶莹的雨珠。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动作和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采访时,我问艾合麦提江:“守在这里,会不会害怕?”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顿了顿,他抬头望向陵园深处,目光坚定地说:“这里有些烈士没有后人。我就是他们的亲人,亲人怎么会害怕呢?”

那一刻,我为自己想当然而问出的问题感到羞愧。作为一个普通人,可能会害怕,但艾合麦提江接过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份跨越时空的传承和沉甸甸的承诺。

2023年4月16日,在叶城烈士陵园,艾尼瓦尔·艾买尔(右四)为小朋友讲述英雄事迹。(资料图)图片来源:新华社

风过昆仑,雨打松柏,树叶又开始沙沙作响。

英雄不必只刻在碑上。英雄,在扫帚拂过的泥土里,在年年开花的桃枝上,在清晨推门而出的身影里,在每一个接过接力棒的后人心中。

守墓人走了。

守墓人,还在。

责任编辑:赵艳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