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土 | 走在清明的风里
沃土 | 2026-04-01 20:31:01
程先利
风,刮在北街村的土路上,带着点沙砾,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凉。
七十年代末,我们家的日子像是被捅破了的窗户纸,漏风,也漏雨。先是奶奶走了,这个把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的老人,撒手离开了我。紧接着,父母之间的争吵就没停过,从家里吵到大街上,街坊邻居围着看,指指点点,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像针一样,扎得我心里生疼。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大人之间的是是非非,只知道父亲疼我,母亲也疼我,可他们就是不能好好在一起。家就像一只破了洞的小船,在生活的浪里漂着。我坐在船里,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沉下去。后来,他们还是离婚了,我跟着母亲搬到了姥姥家,北街村的那个家,就成了心里一个模糊的念想。但北街村的奶奶,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抹不掉。
我不到一岁就跟着奶奶过,一直到十一岁她去世,有十年的时光。北街村的每一条巷,每一棵老槐树,都看着奶奶牵着我的手走过来。春天她摘槐花给我蒸饭,夏天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秋天把晒好的枣子塞我兜里,冬天把我的手揣进她的棉袄袖筒里。那些日子,暖烘烘的,像晒在太阳下的棉被,裹着我整个童年。奶奶走了,我的童年,好像也跟着走了。
从姥姥家到张庄席头王村,二十公里的路,那是奶奶埋骨的地方,也是家里人说的老家。每年清明,还有农历十月初一,我心里的念想就像发了芽的草,疯长。我想奶奶,想看看她,想跟她说说话。那时候家里没有别的车,只有一辆大金鹿自行车,黑色的,横梁高高的,我踩着脚蹬子,够着车把,就这么骑上了去老家的路。
我喜欢选在傍晚走,看着天慢慢沉下来,河水化了冻,叮咚叮咚流着。二十公里的路,骑得腿酸,汗湿了后背,风一吹,又凉飕飕的。快到张庄席头王的时候,天就擦黑了,路边的树影歪歪扭扭,我找个干净的地方,点上香,烧上纸,火苗舔着黄纸,卷着灰,飘向天上。我就蹲在那里,看着火苗,眼泪噼里啪啦掉,少年的难过,直白又浓烈,没有一点遮掩。我只是想奶奶,想那个疼我的老人,怎么就再也见不到了。
香纸烧完,灰落在地上,被风轻轻吹走。我对着奶奶坟的方向,磕三个头,说一句奶奶我来看你了,说一句我挺好的,你放心。说完了,心里的堵,好像就松了一点。然后跨上大金鹿,往回骑,路上的月亮升起来,清凌凌的,照在土路上,也照在我身上,那一刻,好像奶奶的目光,也跟着月亮,落在我身上。
年年清明,年年如此。骑着车,走二十公里的路,点一炷香,烧几沓纸,流几滴泪。慢慢的,这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后来才知道,不只是我,中国人都这样,对清明,对祭奠先人,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视,刻在血脉里,传了一代又一代。
清明是春天的第五个节气,梨花落了,燕子来了,风暖了,天清了。大地从冬天的冷硬里缓过来,野草冒绿,蓓蕾鼓着,河水解冻,淌着活泛的水,四野里都是明朗清新的样子。万物吐故纳新,把冬天的萧瑟都抛开,迎着重生的欢喜。古人把祭奠逝者的日子定在这个时候,多聪明啊。春是生的开始,清明是念的开始,生长和离别,开始和终结,就这么缠在一起,像藤绕着树,分不开。
道家说,生死气化,顺其自然。生是来,死是去,都是自然的事。可我们总不愿面对死亡,总把死字藏着掖着,讳莫如深。就像鲁迅说的,谁家生了孩子,贺客说这孩子长命百岁,主人家欢天喜地;要是说这孩子将来会死,肯定会被赶出门。多真实啊,我们都喜欢听好听的,喜欢看生的欢喜,却不敢看死的悲凉。
米兰·昆德拉说,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但是我们都不擅长告别。是啊,身边的人走了,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好好说一声再见。总觉得猝不及防,总觉得还有好多话没说,好多事没做。可死亡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不分时候,说来就来。其实想想,死和生,本就是一回事。就像四季轮回,春去秋来,冬去春来,没有永远的春天,也没有永远的冬天。人也是一样,没有永远的生,也没有永远的死。庄子妻子去世,他鼓盆而歌,世人笑他荒唐,可庄子是看明白了,死不是结束,只是另一种开始。荀子说,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终始俱善,人道毕矣。好好活,好好走,把生的日子过好,把死的离别看淡,这就是做人的道理。
可我们终究是凡人,做不到庄子那样的豁达。面对亲人的离去,还是会哭,会痛,会想念。还好,有清明。祖先给我们留了这样一个节日,让我们在忙碌的日子里,抽点时间,停下来,去想那些走了的人,去思考生死,去体味生命的意义。这是中国人的温柔,也是中国人的智慧,把悲伤藏在春日的明朗里,把思念寄在袅袅的香火里,不声张,却刻得深。
一年一清明,一岁一追思。清明这一天,不管你在外面混得好不好,不管你走了多远,被生活裹着,被工作困着,总要想办法回到故土,走到先人的坟前,添一抔新土,点一炷清香,说几句心里话。这不是形式,是念想,是牵挂,是刻在血脉里的根。
电影《寻梦环游记》里说,一个人真正的离开,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他。这句话,戳中了多少中国人的心。我们祭奠先人,不只是为了表达思念,更是为了记住他们,让他们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只要有人记得,他们就从未真正离开。
父亲、母亲,后来也走了。他们这辈子,吵过,闹过,分开过,可终究是我的父母,是给我生命的人。他们走后,我给他们修了坟,就在离奶奶不远的地方。每年清明,我不再骑大金鹿了,而是开着车,去这个叫老家的地方,给他们添土,给他们上香,跟他们说说话,说说我这一年的日子,说说家里的事,好像他们还在,还能听见。站在坟前,看着那一方小小的土丘,看着坟上的草荣了又枯,枯了又荣,心里就会想很多事。
坟墓是最好的教育基地,这话一点不假。站在这里,面对生死,所有的争夺都变得毫无意义,所有的筹谋都显得苍白无力。那些藏在心里的“大事”,那些耿耿于怀的烦恼,在这一刻,都渺小得像坟冢边的一粒尘土,风一吹,就散了。
我今年60岁了,日子过得慢了,也清闲了。可对清明的执念,一点也没减。走在清明的风里,看着路边的花,看着天上的云,总会想起奶奶,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些陪我走过一程的亲人。他们好像从未离开,就在身边,在风里,在云里,在春日的明朗里,默默守护着我。
责任编辑:刘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