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兆洪的“苏式崂山宇宙”实践着对“大境观”的当代重铸
红茶壶 | 2026-04-02 09:03:28

独辟野径 大境天成
苏兆洪山水画“野美学”初探
文|修方舟
中国山水画自其成熟之日起,便陷入一种持续的张力之中:一边是“师古人”所代表的法度、谱系与文脉的承传,另一边是“师造化”所指向的自然、心源与个性的抒发。一部山水画史,大抵是这二者在不同时代权重消长的平衡史。及至近现代,西风东渐,此一张力更添“传统”与“现代”、“本土”与“世界”的复杂维度。
青岛画家苏兆洪的山水世界,提供了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另类样本”。他的艺术,绕开了学院体系的精密锻造,也未曾主动迎合任何潮流主义,而是在齐鲁海隅,面对崂山云海,完成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孤独而炽热的“野山”探险。
本文试图穿透其生平传奇与地域标签,直抵其艺术风格的内核,论证苏兆洪的山水画风,本质上是构建了一套“非驯化”的美学体系。这套体系以“野性的身体”为发动机,以“野逸的笔墨”为语法,以“野茂的构成”为骨架,最终在巨幅山水中,实现了对古典“大境观”的当代重铸与对“在地性”的精神圣化。其风格价值,不在于为山水画提供了某种可复制的范式,而在于以其倔强的“野生”状态,证明了在高度体制化的当代艺术生态中,一种源自生命本能、地域深耕与传统私密对话的创作路径,同样能迸发出震撼人心的形式力量与精神强度。

【壹|野径独辟】
风格探源,必先观其学养路径。苏兆洪的风格底色,首先由其“非学院”的根性所奠定。恢复高考之初,村办学校美术老师苏兆洪,文化成绩过线却因不识英文,而与某著名美术学府特招擦肩而过,这一机缘的“错过”,从风格生成学的角度看具有决定性意义。它意味着苏兆洪的艺术启蒙与筑基,未曾经过“学院派”那种系统化、理论化、某种程度上同质化的风格规训。他的早期养分,来自青岛本土前辈马龙青、冯凭、张朋等先生的亲炙。这种师徒相授、口传心印的方式,更接近于传统画学的“私淑”状态,重感悟、重笔墨心法,而非体系化的知识灌输。这为其风格预设了“非标准化”的起点。
然而,“非学院”绝不等于“反传统”或“无根基”。相反,苏兆洪对传统的追摹,带着“野生”的贪婪与专注。他浸淫宋元明清诸家,尤倾心范宽之雄峻、石涛之纵恣。但其临古,绝非亦步亦趋的技法复制,而是“以心印心”的悟对。他曾在谈及范宽时言,面对《溪山行旅图》感到的是“压过来的气势”,而非细碎的笔法。这种学习方式,是整体性的、气韵先导的、直指内核的“悟”。因此,传统于他,不是需要谨守的森严法度,而是可供其精神漫游、汲取能量的崇山峻岭。他从传统中萃取的,是宋人的宇宙气象、元人的笔墨韵致、石涛的“搜尽奇峰”精神,但这些元素一旦进入他的创作系统,便迅速被其强烈的个人心性与地域经验所融化、重构。
于是,我们在苏兆洪成熟期的画作中,很难指认某家某派的清晰衣钵。看到的是浑成的“我法”:构图或有北宋山水的宏阔骨架,笔墨的挥洒却充满石涛式的解放感;山石的皴法依稀可见斧劈、乱柴的痕迹,其组织方式与质感表现,却完全服从于他对山岩的切身感受。这种风格的形成路径,类似于文化人类学中的“赓续性创造”——在看似传统的脉络中,进行着极具个人色彩的转化与新生。苏兆洪风格之“野”,首先便“野”在这种对传统的“私淑”与“悟入”方式上:不宗一派,不守一法,但取我所需,化为我所用。这使其风格避免了过早的定型,始终保持着“生长中”的开放性与可塑性,为后续“野性”的彻底释放预留了空间。

【贰|踏破野迹】
如果说学养路径奠定了苏兆洪风格的“野性”基因,那么其将写生推向极致的“体魄化”创作方式,则是这种基因得以显形的核心机制。苏兆洪的写生,绝非简单的对景描摹或素材收集,而是将全部身心卷入自然场域的“极限体验”。那个广为人知的故事——他为捕捉暴雨中的浮山(崂山山脉余脉),冒雨冲上山巅——绝非艺术家轶事的浪漫演绎,而是理解其风格密钥的核心事件。
从美学角度看,此行为可置于法国思想家乔治·巴塔耶所论述的 “耗费” 与 “神圣” 范畴之中。巴塔耶认为,超越实用与理性计算的、纯粹的能量消耗与冒险(耗费),是人类触及神圣领域、实现生命超越的重要途径。苏兆洪的暴雨写生,正是这样一种非功利的、奢侈的“耗费”:他将自身脆弱的肉身,抛于雷霆风雨的自然伟力之中,进行一场近乎仪式的交换。目的并非获取一幅“雨景”的视觉资料,而是以整个生命体的战栗、恐惧、亢奋,去直接迎受、交融乃至“吞噬”自然的狂暴能量,以期获得日常理性状态下无法企及的、原初的、带有痛感与狂喜的“神圣”感知。这种体验,是彻底“身体化”的。
由此,我们方能真正解读苏兆洪笔墨语言的“野性”质感。他的笔墨,尤其是那些最具表现力的笔触与墨色,乃其身体在自然极限情境中运动、感受、应激所留下的 “动力学痕迹” 与 “生物学档案”。
观其《崂山烟云图》,那表现山脊龙脉跌宕走势的长线皴擦,绝非冷静的轮廓勾勒。其用笔的顿挫、提按、疾徐,与画家当时呼吸的深浅、目光的游移、甚至攀登时肌肉的紧张与松弛,形成同构。笔锋在纸上的“行走”,复现了身体在山体上的“行走”。那描绘飞瀑流泉的线条,迅疾、湿润、带有飞白,分明是手臂挥洒时,与心中瀑布奔流之势共鸣的产物,是身体运动节奏的视觉化。至于墨色的运用,浓墨如漆的沉厚,淡墨氤氲的迷离,泼墨积墨产生的偶然肌理,皆可视为其对山间光色晦明、空气湿度、风云变幻等综合氛围的即时性、情绪化反应。在这里,笔墨彻底脱离了“状物”的单一功能,升华为记录一次“天人交感”极限事件的、充满温度与痛感的生命印记。
苏兆洪山水风格中那股扑面而来的“生猛”之气、“在场”之感,其根源正在于此。他的画,气是“活”的,韵是“动”的,画面本身仍在呼吸,自然界的原始能量被瞬间封印于二维平面,却又时刻躁动欲出。这种风格特质,与在画室中依据照片或理性推敲而成的山水,有着本质区别。后者或许更完整、更精致,但往往失之于“隔”与“静”。苏兆洪的“野”,是生命热度未曾冷却的“野”,是身体所有器官体验直接赋形的“野”。这使其风格在当代山水画中,标识出一种稀缺的、带有原始主义色彩的真实性。

【叁|野逸的图谱】
“野生”的精神与体魄,最终须凝结为可被视觉感知的形式语言。苏兆洪的笔墨与画面构成,共创了一套独具个性的 “非驯化”形式语法,这是其“野性”美学的视觉核心。
笔触的“野力”与“拙趣”。在其代表作《山海奇观》中,表现崂山花岗岩质感的皴法,呈现了独特的“笔触群”。它杂糅了斧劈皴的砍斫力道、刮铁皴的刚硬、以及乱柴皴的恣意。尤为关键的是,其间大量存在因运笔速度、力度与情绪极度饱满而产生的“破笔”、“散锋”与“飞白”。这些笔触,并非失控的败笔,而是在高度专注的激情驱动下,对手腕控制力的 “有意识的放松”或“可控的失控”。它们打破了中锋用笔的圆润与侧锋皴擦的规整,形成一种粗糙、强烈、甚至带有“笨拙”感的肌理。恰是这种“笨拙”——非学院训练所追求的“娴熟”——精准地捕捉并传达了山海交界处岩石历经亿万年风涛侵蚀所形成的粗粝、雄浑与野性之力。这种笔触,充满了“物质性”的在场感,仿佛能让人触摸到山石的冷硬与沧桑。
构成的“野性张力”与“心理空间”。苏兆洪钟爱巨幅创作,这固然承袭了北宋山水的“大境”传统。然而,其画面的内部构成,却充满了 “古典秩序与现代心象的剧烈张力”。宏观上,他常采用高远、深远结合的全景式构图,主峰巍峨,气势撼人,维持着宏大的视觉结构。深入画面细节,则会发现诸多“非理性”的空间处理:前景的巨石常以极具压迫感的特写方式突兀耸立,几乎冲破画面边界;中景的云海并非轻柔的衬托,而是如漩涡般涌动,具有吞噬性的动感;山径、流泉、屋舍的布置,并非完全遵循“可游可居”的物理逻辑,更像是由情绪流与视觉节奏所引导的“心理路径”。这种构图方式,使得他的山水不再是宋人笔下那种静观、和谐、可供精神栖居的宇宙秩序图景,而更似一个灌注了现代个体强烈生命体验、情感波动与视觉冲动的 “心理景观”。古典的宏大框架,被苏兆洪填入了野性的、个人化的、充满张力的内容。
色彩的“野逸生机”与“情感投射”。在色彩语言上,苏兆洪同样表现出“非驯化”的特质。他在青绿、浅绛等传统山水色调体系的基础上,大胆地、甚至有些“鲁莽”地点缀以醒目的朱砂、石黄、石膏,并擅长运用泼彩、冲染等手法,使色彩自然流淌、沉淀、交融,形成斑驳陆离的偶然肌理。这种色彩运用,隐约可见张大千晚年泼彩的抽象意趣,但褪去了其“化”的娴雅,增添了北地画风的强烈与直接。它首先是对自然本身绚丽色彩(如秋山红叶、夕照辉光)的直率回应,更是内心激越情感的直接投射与外化。色彩在苏兆洪这里,不再是依附于物象的“随类赋彩”,而是独立的、具有表现力的 “情感书写” 元素。它从文人画“水墨为上”的雅致规范中逸出,隐约接通了民间艺术的浓烈、宗教壁画的沉厚,为画面注入了来自土地与生命的、原始而野逸的蓬勃生机。
以下巨幅请向右转动手机欣赏

【肆丨意象野铸】
任何深刻的风格,最终都需凝聚于独特的意象世界。苏兆洪的艺术母题高度集中——崂山。但他笔下崂山,绝非地理意义上的崂山,亦非旅游景观中的崂山,而是经由其数十年“极限体魄化”写生与“非驯化”形式语言反复锤炼、锻造而成的精神意象。人类学家阿尔君·阿帕杜莱指出,“地方”并非静止的地理实体,而是在持续的文化实践、表征与想象中被不断生产和再生产的。苏兆洪笔下的崂山,正是这样一个 “被绘画实践持续圣化的地方”。
其风格演进,清晰展示了这一“圣化”过程。早期,他致力于捕捉崂山的形貌特征——花岗岩山体的坚硬、山海交汇的奇崛、云雾的变幻;中期,他着力经营崂山特有的意境与气氛——晓色、暮霭、仙云、海雾,画面充满灵动的气韵;至成熟期,崂山已彻底升华为高度凝练、象征化的精神符号。那蟠虬倔强的古松,成为其自身及齐鲁文化坚韧生命力的象征;那巍然屹立的巨峰,成为家国情怀与崇高人格的载体;那缭绕升腾的烟霞,则是连接尘世与彼岸、现实与理想的通道。
苏兆洪创作的无可计数的崂山主题系列作品,已将崂山的古今、四季、朝暮、云雨、山海,融入其体系化、体量化的艺术工程,创建了一个完整、自足、充溢人文情怀又具神性色彩的 “苏氏崂山宇宙”。“苏式崂山宇宙”乃一个修辞,却非夸张,可视为一个学术界定,特指苏兆洪经数十年极限实践所建构的高度自洽的意象体系与精神模型。其核心在于实现从自然地理到精神“灵境”的“圣化”跃升,这一过程深刻承载着“天人合一”的超越性维度。
在这一“圣化”过程中,其“野性”风格达到了内容与形式的统一。野逸的笔触,成为塑造“圣山”坚韧肌体的最佳语言;充满张力的构成,营造出“道境”崇高又令人敬畏的空间感;强烈而主观的色彩,则渲染出“海上第一仙山”所笼罩的辉煌与神秘氛围。
至此,“在地性”不再是局限,而是通过苏兆洪极致的风格化探索,从具体的地理经验中淬炼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精神图式。崂山,从一个地方性景观,跃升为中国山水画精神谱系中一个崭新的、强有力的意象。苏兆洪的“野”,最终在“圣化”的终点,获得了其庄严而磅礴的形式。

【伍|在野的个案】
苏兆洪的山水画风格,以其鲜明的“非驯化”美学,在当代画坛构筑了一道独特的风貌。它不提供温和的慰藉,不追求雅致的趣味,而是以近乎笨拙的真诚、野性的力量、极限的投入,冲击着观者的视觉与心灵。其风格的价值,不在于创立了某种可被广泛临摹的“苏家样”,而在于以其完整且极致的个案,证明了在艺术创作中——
首先,身体经验的不可替代性。 在观念与媒介不断翻新的时代,苏兆洪固执地重申,手的劳作、身的体验、心的震荡,依然是艺术感染力最原始的源泉。其风格中那股灼人的“在场感”,正源于此。
其次,“传统出新”的另一种可能。 他的实践表明,深扎传统未必导向保守,深入地域未必导致狭隘。通过对传统资源的“私淑”与“悟化”,对一地一景的深度沉浸与精神提纯,同样能开掘出具有现代精神强度与视觉张力的风格矿藏。
最后,艺术生态中“野生”状态的珍贵性。 苏兆洪的路径是孤独的、消耗性的、难以复制的。正因如此,其存在才尤为珍贵。他像一片未经规划、自由生长的“野地”,以其蓬勃的生命力,警示着我们艺术世界同质化的危险,并捍卫着创作最本真的状态——那源于生命内在冲动、在与世界直接碰撞中赋形的野性力量。
他的画室仍在浮山所老家,他的画笔连接着古典文脉与此刻风雨。这是一个“野生”画家的文化道场,他以自己的全部存在,践行着一种古老艺术在当代最质朴也最本真的可能性——让生命,在笔墨与山河的相互映照中,获得其虔诚而野性的天体。
后记
2023年3月下旬,苏兆洪画室。相约他画我写。期间,断续动笔,却无神助,如误入秘境,走进去出不来。去岁仲秋始,于哈德逊河畔,集中精力研读他与他的画。本文终稿于当地时间2026年3月17日。经苏兆洪本人审阅通过。

苏兆洪
1959年出生于青岛,中国当代山水画家,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艺术研究院特邀画家、民革中央画院理事、青岛书画名家美术创作院院长、青岛政协书画院副院长。
以下为苏兆洪巨幅画作 请向右转动手机欣赏:







责任编辑:武传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