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丨老屋门前的问话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蔡继钗 隋乔 2026-04-03 15:00:00现场

记忆中后院的二爷爷他天天背着个粪筐在村里走动,每次经过老屋,就会对着蹲在门口青石板上的我问一句:“二妮,又被送回老家了?”我那时候才五岁,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裤腿上总沾着老屋墙角的泥土。听到二爷爷的话,我攥着小石子的手会紧一紧,头埋得更低,盯着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的青苔发呆。青苔是湿绿的,像极了我心里藏着的委屈,黏黏糊糊,挥之不去。
老屋是爷爷留下的老房子,土坯墙被岁月浸得发暗,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松动,下雨天会漏下几滴雨,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洼。爸妈都在离老屋40多公里的乡镇上工作,一周才能回老屋一次,他们曾试着带我去工作的镇上住,那个时候不是挤在妈妈工作的棉站厂房里,就是缩在爸爸的值班室里,不管是厂房还是值班室,都是很简陋的那种,连做饭都成问题,更要紧的是,他们每天要加班到深夜,根本顾不上照看我。
“二妮,回家跟着奶奶吧,等我们分了房子,就接你回来上学。”就这样,我就被扔回了老屋。
奶奶是典型的农村妇女,早晨天不亮就去田里割草、等我睁眼时候,她总是能拉回一板车草,然后用吱呀呀的老水井冲洗那满是老茧的手,时不时还散发出一股农药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就这样,一老一少在破败的土房子相守。奶奶很精明能干,每天都安排的满满当当:喂鸡、放羊、编筐、洗衣做饭,能分给我的时间少得可怜。

我最常做的事,就是蹲在老屋门口,从日出等到日落。门口的青石板被我磨得光滑,我用小石子在上面画爸爸妈妈的样子,画得歪歪扭扭,却能对着那些线条看好久。有时候会有蝴蝶从院墙外飞进来,黄的、白的,在晒着的草垛上停一会儿,又飞走了。我追着蝴蝶跑几步,跑到院门口就不敢再往前了——奶奶说过,村外有“老猫”专门叼小孩子吃,虽然那时的我不知道“老猫”是什么,但这种恐惧真的让我老实了很多,安安静静的守着老屋。
村里像我这样的孩子还有好多,小红,伟伟都是被爸妈留在老家的留守儿童。我们偶尔会凑在一起,在村口的空地上跳格子,或者丢沙包等等。但更多的时候,我们都是各自蹲在自家门口,像一直在躲避突如其来的“老猫”的小鸟,偷偷地望着通往外边的土路,盼着快点长大,走出这个充满“老猫”威胁的村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老屋门口蹲了一年又一年,青石板上的青苔长了又枯,枯了又长。我渐渐长高了些,小辫子也梳得整齐了,可心里那份走出去的愿望,却越来越强烈。直到六岁,爸妈终于在工作的小镇上分到了两间房子的小院,“被扔回老家”的我回到爸妈身边,从没有上过幼儿园的我,也开始了小学生生活,完全不理解学校是什么东西,一年级快要结束了,老师和妈妈商量,要不让孩子留级吧,就当补上幼儿园,妈妈低声恳求,老师轻轻叹气,最终我没有留级,我想,老师大概是懂得农村留守孩子的“无可奈何”。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已经长大成人,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市工作。后来结婚生子,孩子取名乐乐,3岁的时候,带他回了老屋,老屋还是老样子,青石板依旧光滑,墙角的青苔还在生长,只是土坯墙被重新粉刷过,屋顶的瓦片也换成了新的,二爷爷也已经八十多岁了,看到乐乐,问道“上学了吗?”乐乐怯生生的回答“上小班了”。幼时的小伙伴也已经走出村子,去了更广阔的天地。老屋门口的路也从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取代“大猫”的是一辆辆黄色小巴士,听村里超市的老板说,那是镇上幼儿园校车,每天来回接送村里的孩子去上幼儿园。

那些曾困住我的恐惧,再也不是乡村孩子的枷锁。如今的农村娃,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优质的教育。这不是我一家的改变,而是整个村子、整个时代的变迁。
傍晚,乐乐拉着我看他在青石板上的画。我忽然怔住——他在我小时候画的爸爸妈妈旁边,添了一个背着小书包的孩童。
坐在老屋门口的青石板上,看着乐乐在院里欢快奔跑,我仿佛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却又分明不是当年那个孤单胆怯的小女孩。夕阳洒在石板上,那幅一家三口的简笔画,泛着温柔的光。
这份温暖,来自时代的进步,来自教育的发展。那些曾让我心疼的遗憾,如今都被一一抚平。老屋门口的问话,从“又被送回老家了?”,变成了“上学了吗?”青石板上的画,从孤单的期盼,变成了圆满的幸福。
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成长,更是乡村的蜕变、时代的前行。
夕阳西下,金辉洒在老屋的墙上、青石板上,也洒在乐乐明亮的笑脸上。望着这一幕,我心里满是安稳与幸福。我知道,乐乐的童年,不会再有我当年的孤单与委屈。穿梭在村路上的黄色校车,会载着一代又一代农村孩子的梦想,在时代的春风里,向阳生长,绽放光芒。
老屋门前的问话,还在继续。只是这问话里,再也没有心疼与遗憾,只剩满满的幸福与欣慰。它像一首温柔的歌谣,回荡在乡村小路,见证岁月静好,也照亮更明亮的未来。
(作者:杨莎 山东省济南市济南护理职业学院)
责任编辑:蔡昕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