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虫二”新解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刘国郁   2026-04-02 16:28:23

在泰山万仙楼北侧的盘路西崖,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历下才子刘廷桂挥毫题下“虫二”二字,这两个看似极简的汉字,却在后世掀起了一场跨越百年的解读之争——郭沫若1961年为日本学者解谜时,将其释为繁体“風月”去框,寓意“风月无边”,此说通俗有趣,迅速传遍天下。只是当游人驻足品读这两个字时,很少有人会追问:一位十二岁中秀才、博通经史的饱学之士,面对“五岳独尊”的神圣之山,为何会落笔一处这样的文字游戏?泰山历代石刻,或咏家国情怀,或抒修身哲思,或表天地敬畏,“登高必自”“仰止”诸题,皆庄严肃穆,与“风月无边”的浅俗意趣格格不入,颇有违和之感。笔者认为百年流传的“风月”之说,是一种对先贤哲思的误读。细究“虫二”含义背后,应该另有乾坤。

“虫二”的真意,应该是《庄子·逍遥游》中“之二虫又何知”的“二虫”,刘廷桂将其倒装为“虫二”,这里面既有书法布局的考量,更有文人藏锋的智慧。《庄子·逍遥游》云:“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之二虫又何知!”此处“二虫”特指蜩与学鸠。庄子借二者嘲笑大鹏南飞之举,阐述了“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的哲学命题。在庄子的语境中,“二虫”者,正是蜩与鸠的合称,象征着受限于时空、眼界狭隘的凡俗认知。刘廷桂以“二虫”自况,站在泰山脚下,面对巍峨山峰,忽生谦卑之感:人之于泰山,正如蜩鸠之于大鹏,纵有才情抱负,在天地大道面前,也不过是“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的浅见。

再看刘廷桂其人,这位被时人称为“刘十二”的才子,十二岁中秀才,不仅诗文功底深厚,更兼具商业眼光,曾合资创办济南电灯公司,是近代济南工商业的先驱。其学识与胸襟,断不会在泰山这样的庄严圣地,落笔一处文字游戏。而泰山文化中自古流传的谦卑自省传统,更与“二虫”的内涵高度契合——一天门北的“登高必自”碑,以“碑”谐音“卑”,隐喻“登高需自卑”;斗母宫的“水流云在”,抒发物我两忘的谦卑;云步桥旁的“洗心亭”,寓意去除浮躁、回归自省。刘廷桂的“虫二”题刻,正是这份传统的延续,是儒道精神在他身上的交融——儒家“登高必自卑”的修身之道,与道家“小大之辨”的哲学清醒,在泰山的雄奇风光中,凝聚成这两个字的重量。如若这样解读,“虫二”的意蕴与周遭的题刻浑然一体,若合符契。

反观“风月无边”之说,其附会本质在严谨考证面前不攻自破。此说最早见于明代笔记,清代褚人获《坚瓠集》引《葵轩琐记》,记载祝枝山戏谑唐伯虎“风月无边”为“虫二”,本质是文人之间的文字游戏,与正式题刻无关。而从文字学角度看,繁体“風”字的核心构件是“虫”与“凡”,外框“几”是表风之动态的部件,绝非可随意剥离的边框,去掉外框应为“虫+凡”,而非单纯的“虫”;“月”字本是新月象形,根本不存在“外框”,“去框为二”纯属主观臆造。更关键的是,清代所有泰山志书与游记中,均未提及刘廷桂题刻与“风月无边”的关联,直到1961年郭沫若的解读,才让这一附会之说广为流传。

这份附会的流行,自有其内在原因。刘廷桂的“二虫”用典,需结合《庄子》训诂与泰山文化方能理解,普通游客难以领会其中深意;而“风月无边”的解读,是名家所释,不假思索之人会托信权威,而不予质疑。而且“风月无边”之说,既贴合泰山的自然美景,又充满文字游戏的趣味性,易于接受。再加之后世旅游宣传的推动,这一俗说便逐渐取代了真意。

百年岁月流转,岱崖上的“虫二”二字依旧苍劲。它见证着泰山的雄奇,也见证着一场跨越百年的误读与正名。刘廷桂当年挥毫之时,或许未曾想到,自己寄寓谦卑自省的笔墨,会在后世被赋予如此浅俗的解读;但他一定相信,真正的文化智慧,终会穿越时光的尘埃,被后人读懂。

“虫二”不是“风月无边”,而是一位晚清文人站在泰山脚下,对自身局限的清醒,是儒道互补的精神写照。它提醒我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离不开对经典遗存的精准解读——唯有跳出世俗的附会,回归文献与传统,才能读懂先贤笔墨背后的深意,才能让古老的文化遗产,在新时代焕发真正的生机。

如今,再登泰山,驻足万仙楼旁的摩崖之下,品读“虫二”二字,耳畔似有松风阵阵,仿佛能听见刘廷桂当年的喟叹——在天地面前,我们皆是“二虫”,唯有保持谦卑,方能接近大道。这,才是“虫二”真正的内涵,是百年误读之后,值得我们重新铭记的文化真意。(孙家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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