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延陵季子的齐鲁之行:聘鲁观乐,使齐谏晏

青未了 |  2026-04-02 16: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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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恒杰

春秋晚期,一位来自江南吴国的公子,以其超凡的学识、高尚的品德和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在齐鲁大地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就是延陵季子季札。季札的名字常与孔子并称“南季北孔”,金学智说他是“中国文艺评论的开山祖”,国学大师南怀瑾则称其为“周末第一文化大使”。

季札(前576年—前485年),春秋时吴国国王寿梦第四子,因其封在延陵(今江苏常州),因而被称为延陵季子。鲁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48年),寿梦之子余祭即位,余祭四年(公元前544年),余祭派遣其四弟季札北上出使中原诸国。此次季札的出使,虽以“通嗣君”之名,实则行文化交流之实。季札先后访问了鲁、齐、郑、卫、晋等国,从鲁国观乐时的“叹为观止”的精彩评论,到齐国对晏婴“纳邑与政”的真诚忠告,季札在齐鲁大地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聘鲁观乐:文艺评论的开山之举

聘,指古时国与国之间遣使访问。季札出使的第一站便选择了鲁国,这一选择本身就极具深意。鲁国乃周公旦的封国,是周礼保存最为完备的地方,享有“周礼尽在鲁矣”(《左传·昭公二年》)的美誉。作为位于长江中下游以南的吴国公子,季札选择鲁国作为首站,既体现了对周文化的敬仰,也展现了吴国寻求文化认同的迫切愿望。

据《左传》记载:“吴公子札来聘,请观于周乐。”季札抵达鲁国后,立即请求观赏周王室的音乐歌舞。这一请求得到鲁襄公的准许,于是,一场堪称中国文学批评史上里程碑式的观乐活动拉开了帷幕。

鲁国乐工依次为季札演奏了《风》《雅》《颂》等诗篇,并表演了《象箾》《大武》等古乐舞蹈。季札对每一首乐曲都做出了精准而深刻的评论。

在听《周南》《召南》时,他评价道:“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认为这两篇诗乐奠定了王业的基础,虽然尚未完成,但已体现出百姓勤劳而不怨恨的特质。听《齐风》时,他赞叹道:“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从宏大深远的音乐中,他预见了齐国作为东海表率、国运不可限量的前景。听《秦风》时,他又指出:“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从秦国的音乐中听出了华夏正声,预见了秦国日后的强大。在听《颂》时,他不禁发出了一段最为精彩的评论:“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这一段十四对反义词的精妙运用,将《颂》乐的中和之美推向了极致。观舞时,他对《韶箾》(舜乐)的评价更是名垂千古:“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成语“叹为观止”即由此而来。

季札观乐是中国文艺批评史上具有开创性意义的事件。著名学者金学智称其为“中国文艺评论的开山祖”(《插图本苏州文学通史》)。在此之前,史籍中未见有如此系统、深入、有序的文艺批评记载。季札的评论不仅展现了他高超的礼乐修养,更开创了“陈诗以观民风”的批评范式,即通过音乐观察民风,通过民风了解政教得失。

值得注意的是,季札观乐时,孔子年仅七岁(一说八岁)。这意味着,季札对《诗经》的系统性评论,比孔子“删诗”还要早数十年。这一事实对于理解《诗经》的成书过程具有重要意义。

使齐谏晏:政治预言的精准应验

离开鲁国后,季札前往齐国。在齐国,他与著名政治家晏婴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深谈。

当时齐国的政治局势颇为复杂。陈完(即田完)的后人已经控制了齐国政局,他们削弱公室,扩张自己的势力,先后灭掉了栾氏、高氏等齐国公族。面对这一局面,季札敏锐地察觉到了潜在的危险。他劝告晏婴:“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意思是让晏婴尽快交出封邑和政权,只有无邑无政,才能免于灾祸。季札预言,齐国的政权将会有所归属,在归属未定之前,灾祸不会停息。晏婴是一位老练的政治家,一听此言,茅塞顿开,立即采纳了季札的建议。不久,齐国发生了栾氏、高氏之乱,而晏婴因为提前交出了政权和封邑,得以在这场政治风波中幸免于难。

更令人惊叹的是季札对齐国政权走向的预言。他预见到齐国的政权最终将归于陈氏(即田氏)。果然,数十年后,田氏代齐,完全印证了季札的判断。司马迁在《史记·吴太伯世家》中赞叹季札:“延陵季子之仁心,慕义无穷,见微而知清浊。呜呼!又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这便是成语“闳览博物”的出处。

嬴博葬子:礼乐文明的齐鲁传承

季札在齐鲁大地上的另一重要活动,是在嬴博之间安葬长子。据《礼记·檀弓下》记载,鲁昭公二十七年(公元前515年),季札出使齐国,返回途中,长子不幸病亡于嬴博之间。

嬴、博都是古代地名,嬴即嬴国,春秋时为嬴邑,在今济南市莱芜区境内;博即博阳,在今泰安市博阳县一带。季札就地安葬长子,其葬礼之简朴、合礼,成为后世传颂的佳话。

那时,孔子正带着弟子离开齐国,走到齐鲁交界处时,听说崇尚周礼的季札要在嬴博之间葬子,他没有错过这次观礼学习的机会。关于孔子的这次观礼,《礼记·檀弓下》中有这样的记载:延陵季子适(使)齐,于其反也,其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间。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往而观其葬焉。其坎深不至于泉,其敛以时服。既葬而封,广轮掩坎,其高可隐也。既封,左袒,右环其封,且号者三,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而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也,其合矣乎!”

这段记载说的是,孔子看到墓穴深不及地下泉水,逝者身上穿着当时的服装,掩埋后堆起的土堆正好掩盖住墓穴。封好墓穴后,送葬的人褪下左袖,从右边绕墓三圈,边走边喊:骨肉回到大地,这是每个人的归宿,但魂魄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孔子感叹道:延陵季子葬子之礼,真是合乎周礼啊。

或许有人质疑,地位崇高的季札葬子仪式过于简朴,但孔子却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礼失求诸野”,孔子要全面恢复并实行周礼,那些年四处奔走寻求流落于民间那些“识其大者”的“贤者”,向通晓周礼的人求教。正是从这件事上,孔子看出季札是周礼的崇尚者和实践者。

观季札葬子,想必让孔子受益匪浅,终生难忘,以致季札去世时,年近七十的孔子还亲自为他题写了“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十个篆字碑文。这十个字至今还在江苏丹阳延陵镇茅山脚下的季札墓碑上,供后人凭吊。

福建莆田人陈甘雨,于明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以进士知莱芜。他根据位于今莱芜区口镇街道垂杨村的季札长子墓、孔子观礼碑和当地百姓讲述进行考证,认为季札子墓应在此地:“延陵季子长子墓,在县北三十里。吴季札使齐,其子死,葬于嬴博之间,即此。前有碑可考,近年间为水所没。”(嘉靖《莱芜县志·古迹》)今莱芜区口镇街道垂杨村村口,矗立着一块石碑。石碑虽然有些沧桑,但除了半圆形的碑顶和下边的龟座稍微有些裂损之外,保存还比较完好。碑阳有“孔子观礼处”五个大字,正楷阴刻,字迹清晰,笔力雄健,左下落款为“莱芜县知县傅国璧立”。

据垂杨村村民讲,季札长子墓在村西南的高台地上,墓封土原高约6米,下方上圆,四周有大柏树林。1967年村民取土造地时,在距地表几米深的地方曾挖到墓道。墓壁用砖砌成,顶发碹,底铺大方砖。墓室地板上存着较厚的淤泥,没有发现任何随葬品。有专家考证,这座季札长子墓为汉代重修。

延陵季子: 高风不独鲁人知

作为“周末第一文化大使”的季札,对齐鲁文化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这种影响首先是改变了中原诸国特别是齐鲁两国对吴国的认知。在此之前,吴国被视为“蛮夷”之邦,文化落后,不谙礼乐。季札以其渊博的学识、高雅的修养、精准的评论,颠覆了这一印象。季札不仅代表了吴国,更代表了整个江南文化,他成功地将吴文化、江南文化以文明的姿态呈现给中原,促进了南北文化的交流与融合。南怀瑾先生称其为“周末第一文化大使”恰如其分。

其次是对儒家文化的形成产生了影响深远。孔子对季札的推崇,不仅因为季札知礼,更因为季札身上体现的“礼乐精神”正是儒家所追求的理想人格。学者吴恩培称季札为“儒家的先驱”,这一评价不无道理。季札以其实践行动,诠释了礼乐文明的真谛,为孔子创立儒家学派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从这个意义上说,季札在齐鲁的活动,不仅是吴文化与齐鲁文化的交流,更是中华文明不同地域文化融合的重要篇章。

元代著名画家、诗人王冕在瞻仰位于江阴的季札墓后,曾写有一首《季札墓》的诗:“识君因读春秋传,今日坟前见断碑。大义可令吴俗变,高风不独鲁人知。剑光注壑生灵草,树影悬空动羽旗。休问姑苏旧风景,白烟青雨黍离离。”其中的“大义可令吴俗变,高风不独鲁人知”一句,是说季札的道义可以改变吴地的风俗,高尚的品德不仅仅局限于鲁国,而是被广大的世人所知。今苏州沧浪亭“五百名贤祠”、常州春秋淹城博物馆、江阴乡贤祠等,都将季札列为第一先贤。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