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良志:在中国艺术中,寻找美的桃花源
大众新闻 蔡可心 2026-04-03 12:11:44原创
燕南园56号。青砖墙,木构架,门口没有挂牌。
此处曾是物理学家周培源的住所。如今是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美学大家朱良志在这里工作。屋内小桥流水、翠竹游鱼,天窗外树影婆娑。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整齐码放着书和手稿,身后几排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朱良志常常穿过庭院,在长桌前坐下,翻开书,一待就是一整天。窗外光影缓缓移动,从这头到那头。
这个把大半生交付给中国艺术的人,也活成了中国艺术的样子——温和,沉静,有自己的节奏。
寂寞无可奈何之境
1982年,朱良志从安徽师范大学毕业,留校任教。他最初的兴趣在绘画理论,读《石涛画语录》,读郭熙的《林泉高致》。读着读着,他读到了恽南田。
恽南田是清初画坛“六大家”之一,常州人,画没骨花卉,也写画论。在沈子丞的《历代论画名著汇编》中,朱良志读到恽南田的一句话:“寂寞无可奈何之境。”
恽南田推崇元代画家倪云林,以“寂寞”二字描述艺术的最高境界,称倪云林的画“真寂寞之境,再着一点便俗”。诸多画论中,这一条最让朱良志着迷。他认为这个论断说透了恽南田的核心——绘画,是在画一种心灵中的桃花源。“他讲的不是技法,不是构图,而是一种境界。这种境界跟人的内心有关,跟生命的状态有关。”
恽南田将他引入一片更广阔的领域。他开始系统阅读画论,石涛、郭熙、董其昌、王原祁。读得越多,他越意识到,要理解中国绘画的精神,必须深入中国哲学。
彼时正值20世纪80年代的“美学热”。李泽厚的《美的历程》、宗白华的《美学散步》、朱光潜的《谈美》,对那一代人影响深远。朱良志由此真正触及这门学科。他从笔墨、线条、构图出发,追问背后的东西。中国艺术讲“六法”,讲“格调”,讲“趣味”,他逐渐明白:“美术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一种艺术哲学,是对艺术本身作一种形象思考。这种思考,不只是概念的推演,还关乎人的存在,关乎对命运的反思。”
读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时,他又有新的启发。王国维讲词,不拘泥于词律、词派等技术层面,而是谈词人之心,论有我之境、无我之境。朱良志意识到:“艺术反映的是生命的感叹、生存的体会,以及人在世界中的关系。艺术关乎广阔的人生。”
若论起与艺术的缘分,或许更早。幼时家贫,笔墨纸砚常凑不齐,因为家后面正好有一条小溪,朱良志便跪在地上,用笔蘸水,在大青石上练字。
毕业留校后,朱良志给著名学者祖保泉做助教。祖保泉服膺章黄学派的学问,古文字底子深厚,词写得也好。书法、篆刻、古体诗词样样在行,生活极其自律,吃鸡蛋都讲究从哪一头剥开。朱良志常常早上陪他跑步,晚上七点去他家陪他看新闻联播。
祖保泉当时是系主任。几百人的大课上,他让朱良志坐在旁边擦黑板。一擦就是八年。
八年,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五岁,手里握的不是笔,而是一块黑板擦。祖保泉的板书极漂亮,擦过以后,黑板上还有痕迹,甚至能辨析字的走向。朱良志的硕士论文交上去,祖保泉批了八个字:“满纸玄言,四处喷射。”朱良志为此哭了一场。
后来他要调到北大,许多人劝他留下。祖保泉沉默了一阵,说:“你应该出去。”
于是,朱良志带着这句话,也带着“寂寞无可奈何之境”留给他的思考,走出了安师大。
1995年,朱良志出版了第一本学术专著《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这部三十多万字的作品,从“生生哲学”的角度透视中国艺术的内在精神。此后数十余年,他沿着这条路径,写下《四时之外》《中国美学十五讲》《真水无香》《南画十六观》等著作,逐步构建起以“生命超越美学”为核心的中国美学理论体系。
污泥中做清洁的梦
1999年,经美学家叶朗推荐,朱良志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从文学到哲学,从地方院校到北大。“那是把人逼到绝境的时候。”
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做了两件事:把课讲好,闷头读书。
美学课要讲授《石涛画语录》。有关石涛的材料芜杂,伪作多,前人未及厘清。朱良志开始跑图书馆。
北京图书馆古籍部在文津街,挨着北海公园。早上从北大骑车过去,最快五十分钟,晚上五点再骑回来。中午没地方吃饭,他干脆不吃了,一天两顿。“天天这样去抄,晚上回来把抄的东西放到电脑里。”风雨无阻,持续了八个多月。在那里,他遇到了汪世清等前辈学者,也尝到了做学问的乐趣。
后来他又跑了数十家图书馆、博物馆。中科院图书馆有个深库房,藏着一批明清艺术相关的资料,他帮着整理,翻出不少珍贵材料,后来的许多研究,多得益于此。那些年他很少参加学术活动,“将近十年,至少有一半时间在图书馆。”书读进去了,身体也锻炼好了。
阅读和写作,慢慢从谋生的活儿变成了生命中离不开的事。直到现在,朱良志还是跟着晨曦起床,起来就坐到书桌前。他觉得读书是养生,“外面很喧嚣,但是内心很安静。”
2005年,朱良志出版七十多万字的《石涛研究》。这部著作系统梳理了石涛的生平、交游与画学思想,为理解这位艺术家难懂的画论、变化多端的作品以及纷繁的生平经历,提供了可靠参考。此后,他又出版《传世石涛款作品真伪考》和辑注的《石涛诗文集》,从不同维度深化了对石涛的研究。
石涛研究之后,他又扎进了八大山人。
八大和石涛,一辈子没见过面,却互为知己。朱良志研究石涛时发现,两人作品互相影响,“有信札,甚至有的作品两人都有题跋。”
八大是朱元璋的后代。明亡后家族遭屠,二十岁逃进寺院,一生未娶。父亲和伯父都有聋哑之疾,他自己也常常说不出话。后来在寺中精神失常,跑出来,被远房侄子收留,在南昌困顿二十余年。
研读八大的难度远超预想。石涛生平大体清晰,八大却一片漫漶,疑点重重。题画诗晦涩难懂,启功先生曾说:“八大题画的诗,几乎没有一首可以讲得清楚的。”八大画风独异,在中国绘画史上几乎没有第二人。简洁,逼真,却极难读懂。他画的鸟,眼神尤其奇怪。一次中国美术馆办八大石涛展,朱良志进门就看见大海报上那只鸟,“眼神像在翻白眼,很多小朋友看了以后就学着翻白眼。”
更难把握的,是八大画中的精神气质。清人何绍基说:“愈简愈远,愈淡愈真。天空壑古,雪个精神。”朱良志觉得研究八大,像走在迷离的山路上,云遮雾挡,常常不知走向何方。“但那漫山的空翠,沁人心脾的清香,诱惑着你,使你无法停止前行的脚步。”
八大一生屈辱。癫疾复发回南昌时,戴破帽,穿长袍,鞋底磨穿,袖口破烂,行于街头,路人围观取笑,无人识他。晚年孤身一人,有时寄人篱下,有时窝在破庙败庵,满屋尘土,食不果腹。他给朋友写信:“凡夫只知死之易,而未知生之难也。”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没有放下对生命的念想。污泥里活着,画出来的却是天光云影,一片淡然。他画的荷花、鸟雀,笔墨跳脱,“万类霜天竞自由”。朱良志感慨,那真是清澈无比。
为了弄明白八大,朱良志跑了不少地方。进贤、奉新、新建,八大待过的故地,他一一踏访,想捕捉他生活的痕迹。有一回临近春节,天寒地冻,他在江西省图书馆翻到八大好友饶宇朴的《菊庄集》,这本书久已不见于世。他至今记得那一刻内心的震颤。
2008年《八大山人研究》出版,朱良志从思想与生平等多重维度解读了这位艺术大师。2023年,该书修订再版,融入了更多新的思考,也记录下朱良志在这一领域持续耕耘的痕迹,成为八大山人研究中绕不开的一部著作。
几年八大读下来,朱良志心里留下一个抹不去的影像:“就是一个生活在污泥中的人做着清洁的梦。”
中式园林的“生生”之脉
园林并不是朱良志研究的中心问题。但随着《中式园林的秩序》的撰写和出版,他得以将这份兴趣付诸笔端。这本书以“美丽的无秩序”为核心,全方位阐释了中式园林背后的艺术精神与哲学思考。在朱良志看来,人们常常以为中式园林是“无序”的,但这是一种误解——中式园林,无序中有序,遵循中国哲学中的“生生”逻辑。古人造园,意在创造“天然图画”,追寻“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境界。
朱良志老家在安徽南部。幼时经济凋敝,冬天丘陵光秃秃的,连树根都被刨去烧火。七八岁时,他跟着大人上山刨树根,但“山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了”。1970年前后,他和弟弟偶然找到几棵竹根,扛回家种在屋后水池边。后来长成一大片竹林,绵延数里。
有竹子与没有竹子,气氛截然不同。“有了竹子,山水的味道就出来了。”
这让他想起东晋名士王子猷的话,“何可一日无此君”。王子猷暂住空宅,觉其荒凉,便叫人栽竹。有人认为暂住何必麻烦,他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竹子。“这不是环境问题,”朱良志意识到,“人对绿色,对自然,有一种天然的眷恋。”
20世纪90年代以后,日子好过些了。朱良志任文学院院长时,带着老师们去安徽泾县桃花潭,即李白写“桃花潭水深千尺”之处。当时这里还不是景点,山川清幽,溪流潺潺,远山如黛。
他望着那片远山,说:“人需要这样一种生命的依附。”
朱良志在徽州待得久。傍晚时分,无论春秋,流水声与炊烟袅袅,总让他想到四个字:粉墙黛瓦。后来他与叶朗合著《中国文化读本》,将这四个字写入其中。编辑建议改为“白墙黑瓦”,他急忙找到叶老师:“不能改。”
粉墙黛瓦,影影绰绰,透着大自然的和平。让他想起《诗经》中的“爰居爰处,爰笑爰语”——西周人所追求的,正是这种生命的落实感。朱良志认为,“园林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要恢复这种生命的落实感。”
他跑过的园林有百十个。绍兴、诸暨、广东、福建、四川、山东……最多的是江苏,苏州、扬州、无锡、南京。他最喜欢苏州园林。不是因为最精美气派,而是因为明代以后苏州文人聚集,这里的园林不讲排场,讲的是“人内在的个体自觉性”——不是外在威势,不是珍宝积聚,而是趣味、格调与人本身的关系。
在朱良志看来,中式园林不光是盖房子,而是在造一个与天地宇宙晤谈的地方。寒山瘦水,衡门茅茨,苔痕瓦砾,杂花野卉,窄小局促,甚至有些灰暗,但人偏要在其中创造一片精神的光明地。
“因为那里有一灯能除千年暗的梦想。”
“美好就是美好”
去年,朱良志过了70岁生日。
他感到这个节点有些不同。“没有以前那么匆忙,没有很多任务,没有像以前那样规划要几年做完。”人生似乎也不是一个归去的想法,不光是“辞”这个篇章了。
同时,他也决定少说话,少写东西,别再重复自己。一次在网上看到一个高中生在《中国美学十五讲》后留言:“这老师怎么还不死?”因为老师让学生背书中的内容。他看后第一反应竟是笑了起来,自嘲“害人不浅”。
朱良志确实与这个喧嚣的时代保持着某种距离。很长时间他都不怎么用手机,后来发现买不到火车票,才慢慢学会使用。多年前他连手机都没有。网上流传着他五十多集的讲座,是课堂上别人录的,后来火了,好多平台想联系他,他一概没理会,“做到人畜无害是不容易的。”
与如今不同,他那代人是从匮乏中走出来的。1977年底恢复高考,此前许多书都烧了,没有书可读,那一代人都陷入一种贪婪的阅读饥渴中。从宣布考试到开考不到两个月,找书没有书,他硬是走进了考场。
那段匮乏的岁月,让他对精神世界的追求格外珍视。走进那些历经千年的历史场所时,他常常会从心底涌出一种感动,甚至有时会哭起来:“那种纯净、那种音乐,几百年几千年前的那种情感,仍然能打动人心。”
七十岁生日,正值新作《中国美学要义》截稿,朱良志在书中写道,中国美学在一定程度上是生命安顿之学。受“一切烦恼,为如来种”这句话的影响,他相信心里清静,则处处清静。他愿做一颗良善的种子,给人光亮。
如今,“心里感受到平静的时候”便是他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刻。
王菲那首《世界赠予我的》,里面有句歌词朱良志很喜欢:“赠我一场空,又渐渐填满真感情。”尽管一切都不可把握,但人生的过程是实实在在的。父母带他来到这个世界,与那么多人发生联系,接受那么多人的帮助,“有那么多悲欢离合。生命本身不是没有意义的。”
如今回望,他脑海里总能浮现第一年上大学时的情景。母亲送他,走了很多里地。她远远地站在高坡上,一边向他招手,一边哭着看他。他频频回首,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融进那片来时的山路。“不来到这个人世上,就感受不到这种美好。哪怕短暂,哪怕虚幻,哪怕伴随痛苦——但美好就是美好。”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实习生 杨佳庆)
责任编辑:吕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