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世喜:再回首,我的泰安二中
大众新闻 2026-04-03 14:26:50原创

待天边飘起一片云时
花的梦,鸟的梦,月的梦,
都是风里的蜘蛛网了,
残留的许只有这临水的岩石。
风不来,雨不来,
且静听心底的旧情。
——金克木
物
我一直心有不甘,觉得初中高中六年中学,愣是没骑自行车上过学,很是失败。其间自行车还经过了粗轮子“山地车”和细轮子的“公路车”这些时髦的发明,我眼睁睁地看着黄发的宋涛同学和长腿的赛飞同学,骑着两种车型,每天下午五点半从夹着书包低头匆匆赶路的我身边疾驰而过,我都能听到他们骄傲无声的笑。多年以后,每当看到粗壮和细长的轮状物我总能想到以上两位——泰安二中初88级,高91级的同学。
其实,衣食住行几个方面,只要吃得好,其他我就不在乎了。
泰安二中过去大门朝南,出门右拐西行大约三四十米有条半封闭的臭水沟,缓缓向南流去,阴雨天就有重重的气味飘出来,飘过来。臭水沟边上有家烧饼铺子,课间空里,我们同学经常去光顾。这里除了刚出炉喷香的炭烤油酥火烧,还代卖“余姚”榨菜丝和带着食盐颗粒小包的海带丝。龇着牙掰开火烧,把榨菜或者海带丝夹进去,走着路就吃光了。如果还没到教室,就舔舔手指头。后来这间铺子被一家电烤饼店替代了,再后来,校门就改在了现在这个地方,朝西了。每次经过,总还能想见一个个黄灿灿的烧饼从炉膛上方的三个洞里被铁架子拉出来,翻个个儿闪出几粒芝麻再推进去。满屋的油酥香,胜过粗的细的自行车轮子。

校门改造之前,我们五个班上初中的教学楼前也改造了。
一个小小的砖都没铺的篮球场,我们课间玩闯关或者拉关的游戏。闯关比较冷静,一伙守一伙闯,身形一晃就可以闯过去或者被抓住死掉。拉关是没有女生参加的,一条窄窄的通道连接两个圆圈,一伙人需要从这个圈全跑到另一个圈里才算胜利。防守的围追堵截之外,还会选个不是很胖的的同学拉他出来。于是,圈外一个人趴到地下,去抓圈里人的腿或者脚,只要抓住就不放手。一般他都浑身是土,肚皮露在外面,成为两伙人争夺撕扯的对象。尘土飞扬的惨叫之外,女生们在树荫里说悄悄话或者砸沙包,偶尔咬咬耳朵对着圈里地上这些傻瓜笑笑。我们就拉扯叫喊得更带劲了。
穿着虎皮裙狩猎在原始社会的这片荒原上,我们乐此不疲,直到这片乐土有一天被挖成一个不方不圆的池子。我们这才发现,原来不是在二中上学,而是“上坟”!听母亲说,过去二中这片地到处是坟头,没人愿意在这盖屋安家,学校人多能压住邪气,所以二中就在这里了。我们对于邪气这类东西没兴趣也不害怕,在挖池子的时候开始疯抢散落在泥土中的铜钱。还有些瓦片骨头,我们随捡随扔,但有几个骷髅头,被几个大胆的同学当球玩了好几天,之后不知所踪。有天中午,我午睡到校,远远看见我班一个男生蹲在池子里,抠土里的铜钱。阳光很刺眼,他很专心。多年以后,听说他学了考古。
这池子现在是个开着荷花的水塘,蘑菇亭站旁边,有花有草的园子掩住了瓦片骨头,也掩盖了我们的篮球场。那些玩耍的身影,仔细看看,还有;那些游戏的欢笑,仔细听听,也有。

高中生的教室在初中楼北边一座,稍远的东边一座。我上高一高二在东边,高三在北边。我虽然没有一辆自行车,但现在想想也不失一件幸事。二中的车棚在东边,紧挨着百花盛开的苗圃。每天下午放学,只要我在车棚旁边的水泥乒乓球台上玩会,就能看见很多有关自行车的闹剧。铃铛皮被拧了,气门芯儿被拔了,一把链子锁锁了两辆车子,我还见过一辆车子被挂在铁栅栏上,女生在旁边哭。这些闹剧大多是委婉的复仇,偶尔有为情的,最后男生后座上带着车子坏掉的女生若即若离,扬长而去。这很让一些脸上糊着道道灰泥的球台旁的男生羡慕。那一瞬间,夕阳都成他们的了,影子都那么好看。

我们口渴得厉害,去苗圃里拧开水龙头,猛灌一通。我们在体育课后也会到这里来。橘味汽水偶尔才喝,后来有了“雪菲力”,小玻璃瓶,不如手榴弹大,瓶装水高中毕业也没见过。如果不是自己发了横财,或是同学请客 ,口渴时我们还是找到分布校园各处的水龙头,趴下把嘴对上喝一通。奇怪的是,在我印象里,这自来水总是在前面几个同学喝完后就断水,我就要使劲吸,腮帮子生疼,才吸出一溜水。后面的同学来不及手攥住擦擦,直接对上嘴接着吸。多年以后,盯着同学略为凹陷的腮帮子,就会想起那段运用压强知识的科学岁月。
图书馆才应该是知识的殿堂,但我们同学从来没有进去过。图书管理员杜老师,胶东人,胸脯很宽广,虽然很和气,我们也只在学雷锋时候进去扫过地。当了老师回母校开会,图书馆好像变成电教楼了,二楼上还传来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好听。

人
我初一的班主任高慧老师,现在北京。我们班的英语普遍好,应该和这位严格的老师有很大关系。高老师特干练,平日不苟言笑,偶尔笑一下,全班一片喜气洋洋。她最喜欢李旌和郭强两个活宝,马健和徐萌可以算“二房”。大学里基本没学英语还能过六级,我觉得和高老师还有高中张继怀老师有很大关系。高老师的英文书写挺拔清秀,张老师的粗犷特别,像花体字,画着圈就出来了。张老师发音也很特别,他的额头很宽阔。
我总觉得语文是影响人一生的学科,也是一辈子学不完的学科。我初一的语文老师亓修举,是影响我一生的语文老师。小学语文泰师附校的方老师陈老师给我打了基础,到了初中,亓老师抄在黑板上徐志摩的《沙扬娜拉》,为我们开启了文学的殿堂。多年以后自己在高中为学生补充徐志摩这首诗,眼前总会浮现亓老师的面容。大大高高的鼻子,满脸的笑,偏分的头发, 标准的普通话——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
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
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 沙扬娜拉!

亓老师去电视台后,包慧娟老师,一个返聘回校的老太太教我们。我们让她生了不少气。南方人,生气都那么好看,说话快不起来,眼睛瞪得很大。还有一个老太太吕乃贤老师代了几节课,脸庞清瘦,嗓门比较尖。高一的杜永春老师已经过世,他是唯一一位讲课不用普通话的老师,老让我想起赵树理这一些老人儿。
二中当年来了不少全国各地下放到此的能人,所以课堂上南腔北调,丰富多彩。教我们初中数学的王广寒老师是上海来的,资本家小姐,中午不回家,啃着烧饼给我们改作业,当时也60多岁了;给我们补数学的谭浩德老师,也不是北方人,老爷子精神矍铄,仙风道骨,说“自然数”是“滋蓝素”;高中的物理老师张文清也是南方人,不苟言笑。住邻居时,常见他夏天在家也穿袜子,让女儿拿着塑料筐去买馒头或者买岱道庵一个饭店来学校卖的白白胖胖的肉蒸包。虽然我和物理有前世的不隔,但还有位物理老师,让我很喜欢。他是高一教我们物理的张兆杰老师,裤子前开门有时候不关,白衬衣就钻出个衣角来。但他对每一个同学都很亲切,经常拉长了莱芜口音和你谈心。还有位日本人翻译官,来二中教政治了,可惜没能听他教诲,但我和他孙子是玩伴儿。他家里没有别人。一楼的小院里,几盆花草,几件老人孩子的衣裳常年晾晒着,铁丝很亮很光滑。屋子里很多孙子做的手工,纸飞机纸轮船,一拉就伸舌头的小花狗。

因为对理科的不喜,我高中学了文科。在被数学王凯老师“放弃”之后,毛连国老师收编了我。他是写字最好的老师,自己名字里的“国”字写完“玉”以后,从最后一笔起笔,画个圈儿完事。他的门牙是大的,但有很帅的分头。这时候我的语文由温柔可亲的安玉婷老师教了。印象最深的是学《雷雨》时,安老师不知从哪里借来了台彩电和放磁带的录像机。这顿大餐是继亓修举老师之后,另一次文学的熏陶。
人的一生必须经过诗歌和戏剧的熏陶,才有小说和散文的情怀。我在最合适的时候遇见了最美丽的两位老师。
高三的班主任换成了张庆军老师,他比起安老师来,熏陶这方面就差些了。除了记得一次讲《雨霖铃》公开课,其他居然没印象了!所以,现在每当见到当了校长的他,总感觉是戴着眼镜鼻毛有些长的那位北宋才子柳永。当然他是真“鹤冲天”了。他的夫人,我们的安老师,现在练起了太极扇。婀娜多姿,英气逼人,是另一番境界。
数学虽然很差,但不能阻挡我热爱数学老师的脚步。崔健老师,戴眼镜,也常从眼镜后面看人。一节课好几黑板地擦写,学校的粉笔其实主要是给数学老师准备的。崔老师很美。
政治、历史老师就不美了,两个老头儿。齐效鲁老师从东平调过来的,个子高高的,吸烟很凶。老人和蔼可亲,在给我们指点完以后就到教室门口吸烟。从教室里面看他吸烟,我觉得他很像闻一多。高考前他为全校文科生猜政治题,阶梯教室挤满了学生,门外面是闻风赶来的外校学生。听他侃侃而谈,看窗外挤扁了脸的学生,我们觉得特别安全幸福,真想就这样,一直被他,被所有老师宠着。
历史老师王荣生会画张衡的候风地动仪,每条龙他都有研究。·

物非人非 世事绵长
春秋时鲁国大夫叔孙豹称“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陈之藩说,“永远不朽的,只有风声、水声与无涯的寂寞而已。”
儿子写字用过很多中性笔芯,都扔了。看着这些也许也会“不朽”的塑料,我想起二中校门口每周都来一次的那个修钢笔的男子。他和卖明星贴纸的一东一西,午饭空里就有学生来光顾。钢笔不出水了,笔尖儿摔劈了,换个新笔尖儿了,都接待。他总是笑吟吟的,小胡子一翘一翘,手指肚儿都是蓝色的,像天空,那种不朽的颜色。
齐效鲁老师去世了,樊吉民老师去世了,杜永春老师去世了,王广寒老师去世了……世界真是无情,那么多有趣的灵魂,它竟然不去挽留;亓修举老师离开了二中,崔健老师离开了二中,张继怀老师离开了二中,张双跃老师离开了二中……二中真是大度,还有我们一级一级的学生,她都挥挥手,送走了。
当然,不朽的是1953年开始,“泰安二中”这个名字。无论我们来还是走,她一直在那里,不离不弃。她的怀抱,也一直温暖。


责任编辑:杨以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