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父子盖房记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隋乔  蔡继钗   2026-04-04 08:00:00现场

农村有句老话:“与人不和,劝人养鹅;与人不睦,劝人盖屋。”还有一句更直白:“劝人盖房,存心不良。”话虽俗,理儿却实在——从前的农村,盖房是一家人的头等大事,既劳心又费力,能把一户日子殷实的人家折腾得精疲力竭。

时至今日,对寻常百姓而言,盖房依旧是关乎安身立命的小家大事,藏着几代人的辛劳与期盼。我这一生,亲历了两次盖房大事:一次是1983年,我七岁,父亲主持;一次是2022年,我四十六岁,我主持,父亲身体已经不好了,只能坐着看。

两次盖房,前后相隔四十年,日子天翻地覆,盖房的方式也彻底变了。

一九八三年:父亲求人帮工,领着苦干

父亲下定决心盖房是在1981年。那年夏天连降大雨,雨水从老房子后墙根的老鼠洞里灌进来,屋里潮得没法住人。

那时候农村盖房,从不是临时张罗就能成的事,备料要从脱土坯开始,光是筹备坯料,就得提前一年忙活。1982年春父亲早早选好地块,和泥、脱坯,一块一块码整齐,等着风吹日晒把土坯晒干晾透,土坯结实了,第二年才能放心扒旧房、盖新屋,半点急不得。等土坯晾够了时日,父亲才敢正式启动盖房的事,这背后,是他攒了一年的心血与力气。

动工前的那些天,天刚擦黑,父亲揣着几盒烟出了门。他要去村里挨家挨户找人约工——是当面去请。那时候农村盖房全靠乡邻帮工,不给工钱,只管饭,顶多再管几根烟。谁家盖房,提前好几天就要去“约人”,关系近的兄弟、本家,是一定要去的;关系远的,也得硬着头皮去试试。

父亲进了门,先递烟,再说好话:“兄弟,明天有空没?我家起墙,想请你帮帮忙。”好在父亲懂木工手艺,平时里谁家盖房起屋都会热心帮忙,算是半个技工,攒下不少人情,本家那一辈儿的叔伯兄弟也多,上门一开口,大多会痛快答应。那几天,父亲每天晚上都在外面跑,回来得很晚。母亲在灯下等他,问“约了几个人”,父亲说“差不多够了”,母亲知道,他那是宽她的心。

盖房那几日,天不亮就有人来帮忙。母亲早早把茶水烧好,备足烟,馒头蒸好。管饭的时候最是局促,家里日子紧巴,没什么像样的菜。白菜炒肉,大馒头管够,就算是待客的好饭了。我至今还记得,迷糊叔送来两个菜花,在那个时候就算难得的“大菜”。白面则是平时一点一点省下来的,馒头要蒸得白胖,不能让帮工的人觉得主家小气。要是能包上几个糖包子,那就是改善——红砂糖裹进白面里,蒸出来暄腾腾的,甜甜的,大家吃着高兴。父亲总说,出力干活的人不能亏着肚子。

干活时,父亲要领着干,要盯着哪面墙歪了、哪块晾干的土坯碎了,还要招呼着给帮工的人倒水递烟。他领着大家干最脏、最累的活,一刻不闲。该吃饭了,母亲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父亲得陪着喝两盅,说几句感谢的话。

最难的是组合人员。今天来这几个,明天可能就换一拨。有的人只来半天,有的人干一天就走,父亲得不断地找人补缺。有时候缺人缺得急,他实在找不到人了,又好强,有些活儿就一个人干,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却不吭声。

那年秋天,房子终于立起来了。四间土坯房,泥顶子,石头地基,门窗是自己做的,不是很精致,却能遮风挡雨,总算能住人了。搬进新家的那天晚上,母亲在灶台前,说一辈子了,总算有个像样的窝。父亲在灶堂前帮着烧火,没说话,灶火一明一暗,照着那张疲惫的脸。

日子慢慢变好以后,土坯房先是换了玻璃门窗,又把泥顶换成瓦顶。后来又给外墙包了一层铁墙皮,村里人叫“铁包皮”,防雨防漏,也比泥墙体面。每次改造,都是父亲一个人张罗,从不让我们插手。他常说,盖房子这个苦,他一个人受就够了。

二零二二年:我包给铁哥,隔空照看

2022年春节,我决定翻盖老屋。这时候的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几年前一场大病后,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说话也不利索。我把盖房的想法跟父母说了。母亲担心我对盖房啥也不懂,弄不了。父亲则坐在炕上,看了我半天,没吭声,后来点了点头,说,你看着办吧。

这一次,我没像父亲那样四处求人,更不用提前一年拖土坯、晾坯料,直接把活包给了胡同前边的庄乡铁哥。他带着村里的建筑队,五六个人干活利索,我们定好价格,说好工期,敲定施工图纸,剩下的事不用我多操心。铁哥带人在老家施工,我照常上班工作,忙完手头的统计报表,才点开视频看看进度、电话问问需求。我住在县城,遇到工作忙,出差开会,有时好几天都不用回去,只全程隔空照看就行。我这是半包,只包工,自己进料,我有个叔在天津塘沽打工,选了包工包料,没回几次家就住进了新屋。

如今备料更是省心便利,需要水泥、红砖、砂石,铁哥一个电话就联系到位,我直接微信付款,不用跑腿,不用凑现钱。不像父亲当年,脱土坯、备木料、攒砖瓦,样样都要亲力亲为,熬上一年才能备齐料。到了地基打好、墙体起屋的关键节点,按规矩要管建筑队一顿饭,我也不用母亲忙活,一个电话打给饭店,热菜热饭直接送到工地,省事又体面。

我干的唯一的活儿,是晚上浇湿砖块。白天砌墙用的砖,晚上得淋水,不然第二天太干,水泥粘不牢。我每隔几天就回去一趟,换上旧衣服,接好水管,一垛一垛地浇。水喷在砖上,呲呲响,父亲坐在院子里看着,也不说话。有一次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想帮我挪水管子,我赶紧接过来:“你坐着吧,这点活儿我干得了。”他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坐下。

这一次盖房,和四十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新房地基用混凝土浇筑的,打了地梁,钢筋水泥结构,稳稳当当。墙体是红砖,外面贴了保温层,再挂上真石漆,结实又好看。高屋脊搭配红瓦顶,防水隔热,几十年不用费心修缮。屋里抽水马桶、独立浴室一应俱全,正房铺了地暖,冬天光脚踩在地上,暖烘烘的。厨房设在偏房,和父母的卧室相连,水电齐全,村里早通了天然气,灶台一拧就起火,老人足不出屋,就能吃上热乎饭。正房设计了四个卧室,窗户大,采光好。父亲对铁哥说,过年孩子们回来,一人一间,不用挤了。铁哥笑答,现在农村都这么盖,比城里不差。

房子盖好了,铁哥找到我,说:“兄弟,验收吧,有问题我改。”那天晚上,我给建筑队结清工钱,特意请大家吃了顿饭。酒桌上,铁哥跟我说:“兄弟,你太客气了,现在农村盖房都这样,省心省事,不用这么破费。”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父亲提前一年脱土坯的辛劳,想起他求人帮工的那些夜晚,想起他满手血泡还硬撑着砸石头的样子,想起那两个当作好菜的大菜花、母亲蒸的糖包子。两代人,两次盖房,四十年,同样是盖房子,却见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

当年动工,当年建成,入冬前入住。搬进新家的那天晚上,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天然气灶的火苗蓝汪汪的,锅里炖着排骨,香气满屋。父亲坐在床上看电视,暖气烘着,他靠在棉被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苹果树,忽然想起村里那些老话。“与人不和,劝人养鹅;与人不睦,劝人盖屋”——从前的盖房,是倾家荡产的累,是熬一年备料、求遍乡邻的难,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的“存心不良”。如今盖房,是自己主动想改善生活质量,是奔着好日子去——地暖,天然气,水电齐全,网上缴费,孩子们一人一间,舒坦得很。

第二年春天,父亲坐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新房子,半天没说话。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忽然说了一句:“你比我有本事。”

我说:“不是我有本事,是赶上了好时候。”

他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院子里的老苹果树,正抽着新芽。

这,就是我们一家两代人的盖房故事。四十年间,屋舍更替,圆了两代人的安居梦,更映照出乡村振兴战略下,农村日新月异的时代变迁。

(作者:王延明 山东省无棣县统计局碣石山统计站)

责任编辑:孟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