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指尖上的河流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蔡继钗  隋乔   2026-04-04 14:00:00现场

这剪刀,是有些年岁了,久远到市面上再也找不到同款了。但它却锃锃发亮,那刃口很利,迎着光,能看到一丝清凌凌的线条。

非遗剪纸代表性传承人梅姐把它递给我:“感受一下!”   我接过,很沉!有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接着我更惊奇地发现,手里不是想像中冰冷的铁器,而是一件带着体温的家什,像一块捂热了的玉。看着它,我眼前突然出现了各种镂空的、纤毫毕现的暖红,有“龙凤呈祥”,有“竹报平安”,也有“喜鹊登梅”。

“这把剪刀是我姥姥(即外婆)的,大家闺秀出身的她,用它剪出了一方世界。可惜她老人家去得早,我记忆里几乎没有她清晰的样貌,只有这把剪刀和窗花技艺,成了我们唯一的联系。”梅姐娓娓道来,但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手里的纸,目光沉静像看着一泓清泉。而后,手腕轻轻一转,剪尖便探进纸里。游走间,发出“沙沙”的声音,极绵、极韧,像蚕宝宝在咀嚼桑叶,又像干涸的泥土在吮吸甘泉。纸屑从指缝里簌簌落下,在脚四周堆起薄薄的红“雪”。

我从未想过姥姥的剪刀会经由母亲的手传给我,而且传递方式还是那么地不同,仿佛隔了一段时光的河。我的母亲是咱县纺织厂的会计,与数字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她裁剪的是报表和单据,讲究的是精确、实在。对于姥姥那“花里胡哨”的剪纸,她年轻时不以为然。认为费神费眼睛,不当吃也不当喝,一阵风就刮跑了。姥姥的手艺,她虽看在眼里,却没有用心去学,更谈不上继承衣钵了。

直到姥姥去世后,舅舅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枣木箱子。内有一把剪刀和一个泛黄的毛边本子,本子里面夹满了姥姥的剪纸。十二生肖、莲花、牡丹、龙凤呈祥……每一幅都线条流畅、构图精巧,充满了神韵。当舅舅按照本子上的遗嘱交给母亲时,一向要强的她大哭了一场。然后买回来一叠旧报纸,凭着那本“样子”和不太连贯的记忆,重拾剪纸技艺。

起初,直线剪不顺,圆也滚不溜,更别提那些传神的细节了。身为会计的母亲十分执拗,她用铅笔在纸上打上格子和线条,用圆规和直尺辅助定位。渐渐地,她的作品有了样子,但过于规整,少了姥姥剪纸里的灵气。再后来,她抛开了尺子,开始写意的创作,直到成为远近闻名的剪纸师傅。

在母亲的影响下,我们姊妹,还有后来的嫂子、弟媳都爱上了剪纸,在工作之余坐下来静心地剪,不少作品获了奖,我还申报了县剪纸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接过了姥姥的衣钵。

梅姐嘴里说着,手却没有丢松。剪刀走着,那鹊的轮廓便从一片混沌的红里,一点点地,浮现出来了。先是喙,一点锐利的尖;再是圆溜溜的头颅;翅膀张开,羽毛的齿儿细密密的,像真能搧出风来。最奇是那眼睛,只是极小的一个镂空圆点,可你一瞧,便觉得那鹊是活的,正歪着头,瞅着你呢。整个周末上午,我坐在梅姐的工作室里,看着她精心创作,听着非遗里的故事。窗外,是车水马龙、日新月异的城市。窗内,是一把剪刀,在传承与创造、规矩与写意之间,寻找着微妙的平衡,裁剪着属于手工艺人安静而丰饶的时光。那剪刀下细细流淌的,不仅是纸的河流,也是从祖孙三代人用手工的温暖去触摸和安放一颗心的,涓涓不息的生命之河。

这河流很小,只在一家窗前流淌;这河流却又很大,因为它所承载的,是一个民族指尖上,那份千年未断的、对美好生活最质朴的祈愿与最灵巧的抒写。从“小家”的窗花,到非遗展厅里万众瞩目的瑰宝,其内核,无非是同一把剪刀,同一片红纸,同一双不肯让传统之美在手中断绝的,普通人的手。   

(作者:谢新春,菏泽作家协会会员,单县摄影家协会理事)

责任编辑:孟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