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文化 | 案结事了 人和心安

山东法制报 |  2026-04-04 17:5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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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凯月

碎玉般的雨滴敲打着玻璃,也敲开了记忆的闸门——老张和建材店老板那两张愁容满面的脸,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这起案件本身并不复杂。老张从原告的建材店赊了8万元瓷砖,说好工程款到账就结清。可天不遂人愿,上游工程款迟迟未下,老张的承诺便成了空头支票。3年间,原告的催款电话从急切变成疲惫,老张总是躲躲闪闪。最终,一纸诉状将两人推到了法庭的两端。

第一次见面是在调解室。原告三十岁出头,性子急,嗓门亮,一进门就说:“法官,你得给个说法!这钱都拖了3年了,他今天必须给!”老张坐在对面,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反复嘟囔:“我不是不给,是真没有……还有那1万元,我给了你店里伙计,你怎么不认?”两人各执一词,调解最终不欢而散,只留下满室的尴尬和无奈。

第二次见面是开庭那天。原告带来了厚厚一摞送货单,每一张都有老张的亲笔签名,证据链完整得无懈可击。老张那边却空空如也,被问到对原告提交的证据有什么意见时,他只说:“货是我收的,字是我签的,可我真没钱。”

按照法律条文,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如若判决,其实很容易——支持原告,限时给付。

庭后,老张仍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单子。我走上前去看了看,发现那不是还款凭证,而是医院的缴费单、孩子的学费收据,每一张都写着生活的沉重。他小心翼翼地把单子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像揣着一整个破碎的家。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案子背后,或许还有我没看到的东西。判决容易,但判决之后呢?原告得到一纸判决,一时间可能难以拿回款项;老张被限制高消费,成了失信被执行人,以后更难翻身。法律能明晰是非对错的判断,却难以给出解决生活问题的圆满答案。

我找到法官,说出了想再次调解的想法,他笑着点头:“那就再试试。”

调解的突破口,是先让他们看见彼此的难处。我单独约了原告,把老张口袋里的那些单据讲给他听:“老张也不是故意赖账,只是拆东墙补西墙,结果‘墙’还是塌了。”原告沉默了很久,红着眼眶说:“他难,我也难……要不是经济周转不过来,我真不想把事情闹到这一步。”原来,双方是多年老友,争执背后都是对生活的焦虑。我点点头:“要不这样,让老张分期还?”

找到老张,我对他说:“人家等的不只是钱,还有你的态度。哪怕每个月还一千块钱,也是给彼此一个台阶。”老张没吭声,把头埋得很低。两人之间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第三次坐在一起,已经是傍晚,调解室的灯光有些昏黄。一开始,他们还在为金额僵持,我在中间反复调和,嗓子哑了,嘴也干了,却始终没放弃。不知是被我的坚持打动,还是想起了当年的交情,原告忽然松了口:“3.5万元,分两年还,利息我不要了。”老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站起来,对着多年老友深深鞠了一躬。那一躬,是愧疚,也是感激。我看见原告的眼眶也红了。

签调解协议时,老张的手一直在抖。签完字,他们并肩离开,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原告忽然回头冲我喊:“姑娘,谢谢你!”我看着他们逐渐走远。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终于解开的绳结,舒展而温暖。

这起案件,按照程序也许1个小时就能结案,我却用了三个下午,经历了三次相见。可我知道,一切都值得。

法律是理性的,它划出边界,告诉我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人心是复杂的。有时候,人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是非判断,而是一个能让自己放下的理由。

我们敲下的每一个法槌,都可能改变别人的人生轨迹。法官的职责,从来都不只是分清对错,而是让对错之后的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

合上卷宗,我缓缓翻开笔记本的扉页,那行被我写了又写的字再次映入眼帘:“案结事了,人和心安。”窗外的雨还在落,明天会有新的工作,而我能做的就是守住这份对法律、对人心的敬畏,用一次次耐心的倾听、一遍遍细致的释法,让每一个心结都能被解开,每一场纠纷都能归于平静。


责任编辑:陈修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