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里的流年拾遗

日照新闻网    2026-04-03 16:34:27

  指尖不经意间划开手机相册,一张老同学转来用手机翻拍的边缘泛黄、画面斑驳的黑白老照片,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那是五十多年前我们的高中毕业合影。照片早已被岁月熏得微黄,画面中芝麻粒大小的脸蛋,一帧帧在眼前晃动,既清晰又模糊。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像老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中不断闪现。原来,课桌洞里藏着的,不只有诗与远方,更有鲜活的少年生活,和那段快乐热闹的时光本身。

  毕业合影里的定格,恰似一段逶迤绵长的青春。同窗们的面容,在放大镜下,一个个鲜活起来。部分人的名字已模糊在岁月里,而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庞,敲开了尘封五十余年的一段少年时光。

  放大镜在老照片上继续右移,后排左侧第四位同学,从放大镜里慢慢走了出来。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家住岚山头的桦同学:个子不高,长得墩实;脸盘周正,鼻梁高挺,眼睛明亮有神;平日里快言快语,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同学们都乐于与他嬉戏打闹……

  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蓦然翻出一段既荒诞无稽、又令人忍俊不禁,恍若发生在昨日的故事。

  那是清明前后的一个下午,班里有劳动课。总务处安排我们抬土,垫平新开辟的操场。下午的劳动课耗尽了体力,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噜起来。“今晚我能吃六个煎饼,两碗小豆腐。”桦的话音刚落,琮同学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就凭你?这小个头,能全吃完?”这位琮同学,在我们宿舍里论耍嘴皮子,那是一位重量级选手。他个子高挑,面色红润,眼睛不大,亮而有神。

  他太了解桦了,用话一激,他必跳。果然,琮的话一出口,桦“噌”地从铺上弹起来,就像点燃引信的小炮仗。只见他梗着脖子,双手往腰间一叉:“这些算什么?再给两个,照样吃下!”一番拱火之后,琮双掌一击:“好!十个煎饼、五碗小豆腐的钱我出。你能全吃完算你赢;吃不完算你输,你不但要把钱还我,还要罚你在宿舍里拿大顶!”桦爽快地高声应道:“好!就这么这定了!”双方约定了赌局。

  爱跑腿的同学,去食堂买来五碗小豆腐。琮拿出十个煎饼,有人用白搪瓷缸子端来开水。桦被淡淡的豆香味唤起了食欲,嘴角带着自信的笑意,眼里漾着兴奋的光芒。他撸起袖子,拿起一张煎饼,卷上小豆腐,三下五除二吃下去了。十五分钟不到,五个煎饼和两碗小豆腐,被他狼吞虎咽地吃进去了。随后,他干脆将剩余的三碗小豆腐,归拢到一个大碗里,端到室外的窗台上,站着继续拼搏。

  按我们平时的饭量,晚餐吃三个地瓜面煎饼、一碗小豆腐刚刚好。十个煎饼外加五碗小豆腐,极具挑战性。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他一通猛吃,又吃掉三个煎饼、半碗小豆腐。他腹部微微胀起,当吃第九个煎饼时,食速明显慢了,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眼晴里的光黯淡了。“不行就认输吧,别硬撑了!”有人劝道。他摇摇头,先活动几下双臂,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深吸一口气鼓足劲头,才硬吞下第九个煎饼。

  琮又贴近桦的耳边激他:“不行了吧?快认输吧!”旁边的啦啦队仍继续拍手高喊:“加油!加油!”桦被一激一鼓劲,眼睛突然一亮,拿起煎饼,卷上小豆腐,又继续拼搏。在同学们的起哄声中,最后一块煎饼,被桦艰难地吞下去了,噎得他脖子一抻一抻的。等同学们的掌声响起时,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连笑都显得格外勉强。

  正在这时,班主任来宿舍查看,他显然听说了此事。询问了情况后,便带桦去了校医务室。校医听了老师的介绍,检查后表示并无大碍。嘱咐桦不能躺着,一小时内不要喝水,慢步行走四十分钟以上。

  老师安排桦的同桌和琮一起,利用晚自习时间,陪桦到操场上散步。一边一个,溜达了一圈又一圈。桦挺腰腆肚梗着脖子,走起来特别费力。

  晚风拂过空旷的操场,墙外的杨树叶簌簌作响,细碎的沙沙声,恰好掩住了三人拖沓的脚步声。天际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淡远,漠然地眨着眼。偌大的操场隐没在浓黑的夜色里,连一盏灯都没有,只剩下三个模糊的身影,被夜色拉得又细又长。

  那时的我们,不过十六七岁的年龄。在教室里总要安安静静,谁也不敢轻易造次,可一踏回宿舍,被压抑许久的顽皮天性便尽数释放,满是不加掩饰的纯粹欢喜,也总在嬉笑间,闹出些天真又荒唐的趣事。

  那些幼稚单纯的日子,那些争强好胜的瞬间,还有宿舍里嬉戏打闹的笑声,都静静沉淀在记忆深处,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那十个煎饼的荒唐,那熄灯前隔着铺板抛来抛去的玩笑,都在这张泛黄的老照片里,在这杯绿茶的余味里,在这个上午被我重新拾起。

  所谓流年拾遗,拾起的不是往事,是往事里那个年轻的自己,和那群年轻的他们。(王志坚

责任编辑:刘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