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日记|市北区“回响剧场”:让观众变“主角”,每一份倾诉都被温暖

社区情 |  2026-04-03 20:39:20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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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市市北区文化馆三楼,暖光柔和,素色空间里没有华丽舞美,没有固定剧本,素不相识的人们围坐在一起,轻声讲述着自己的生命过往,身旁的人以即兴演出回应,每一份情绪都被看见、每一段故事都被倾听——这就是被群众亲切称为“心灵花园”的地方。但在这片温润的空间出现之前,一个深刻的问题始终萦绕在深耕群文工作近二十载的芳芳老师心头:文化馆里的活动络绎不绝,服务着每一位主动前来的群众,可那些独居老人、外来务工青年、行动不便的残疾人,他们的文化需求谁来回应?他们的心声谁来倾听?带着这份追问,芳芳老师以“回响剧场”非虚构即兴戏剧为载体,在基层公共文化服务的道路上,走出了一条兼具人文关怀与文化惠民的新路径,用表达性艺术疗愈方法构建起一个“平等包容、去标签化”的心灵栖息地,为这些被忽略的群体搭建起一座心灵沟通的桥梁。

一次改变方向的相遇

故事要从2016年说起。那时候,芳芳老师开始琢磨一件事,文化馆每天开着门,举办各种各样的活动,服务的大多是能来、愿意来的人。而那些独居老人、外来务工的年轻人、行动不便的残疾人等,他们在哪里?他们需要什么?如何让群文服务更有温度,精准触达这些特殊群体?这引发了她一连串的思考。

带着这个问题,她一边在奥尔夫音乐教育、戏剧教育等领域持续学习,一边寻找可能的答案。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北京看了一场特别的戏剧演出——演员们没有剧本,他们当场把观众讲述的故事演出来,像一面镜子,把每个人的喜怒哀乐原原本本照回去。“那场演出结束,我当下就确定了,这样的演出,在我们市北区文化馆里也可以做。”她说。

那个演出形式叫“一人一故事剧场”。它发源于1975年的美国,创始人希望“把剧场从娱乐带回最早的目标——保留记忆,把人聚在一起”。在国内,北京信剧团的赵乐(三黄)和屠彬(绿豆)已经推广了十多年,是这个领域公认的重要力量。

那种平等、即兴、以观众真实经历为核心的戏剧形式让芳芳老师深受触动。她敏锐察觉到,这种形式与公共文化服务“以人为本”的底色高度契合,正是赋能基层文化阵地、提升市民幸福感的理想载体。正是与这些推动者的相遇与深入交流,让她找到了方向。

不是表演课,不是心理课

为保障公益课的严谨性与安全性,芳芳老师还特别邀请具有多年戏剧经验实践、艺术引导经验的专业人士郑富强老师公益加盟,他有着超过1000小时的即兴戏剧带领经验。这种专业力量与社会资源的深度整合,为市北区的公益课程筑牢了专业的“护城河”。

课程的名字叫“回响剧场戏剧疗愈公益课”。很多人第一次听到,会问:这是表演课吗?还是心理课?芳芳老师的回答是:“都不是。表演课关心你演得好不好;心理咨询关心你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你的感受,有没有被看见、被尊重。”

这个回答的背后,藏着她这些年对“表演式心理疏导”不断深化的理解。最初,她将其理解为“用戏剧帮助人释放情绪”——很多人平时没有机会表达内心真实的感受,而戏剧提供了一个安全的出口,把未完结的心事演出来、说出来,就会释怀。但随着学习的深入和带领经验的积累,她的理解悄然发生了转变。“现在我更倾向于认为,‘表演式心理疏导’的核心不是‘释怀’,而是‘看见’——让人看见自己,转化刻板印象,完整自我。”

她越来越意识到,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多被忽略、被压抑,甚至被否定的部分——“我不擅长表达”“我不够好”“我不行”,这些标签悄悄贴在身上,久而久之便成了自我定义的边界。而戏剧、舞蹈、歌唱、绘画这些艺术形式,恰恰可以成为一种媒介和桥梁,帮助人触碰那些平时触碰不到的内在资源,拓展能动性与创造性,尤其是身心合一的觉察力。

当一个人站在即兴的舞台上,用身体和声音去“扮演”一个故事、一种情绪,甚至扮演“别人”眼中的自己时,奇妙的事情会发生——那些僵化的自我定义开始松动,新的可能性开始浮现。“这个过程,与其说是‘看见和疗愈’,不如说是‘接纳和完整’。”

支撑她多年坚持的,是一个简单却笃定的信念: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颗种子,只是有时候它被埋在土里,缺少阳光和水分。带领者要做的,不是去“治好”谁,而是提供安全的土壤,创造包容的空间,让生命活力的种子自己发芽、自己生长。也正因如此,她不太愿意被叫作“老师”。

“我更像一个陪伴者,一个守护者——守护这个空间的安全,守护每个人表达的权利,守护那些故事被郑重对待的尊严。当一个人在这里被真正看见、真正接纳的时候,疗愈就已经发生了。”她说。

“故事被接住了”

这种“人优于流程”的理念,浸透在公益课的每一个细节里。虽然课程拥有固定的结构,但所有的节奏都随参与者的情绪起伏灵活调整。

课堂上,最让芳芳老师难忘的,往往不是精彩的演绎,而是那些安静的瞬间。有一次,一位年轻妈妈讲着讲着,情绪突然涌上来。芳芳老师当下做了个决定,取消后续所有环节,把整段时间留给她。演员们没有放大戏剧效果,只是细细地、真实地,把她话语里的挣扎和力量一点一点搬上舞台。演绎结束后,芳芳老师没有请大家发言,而是邀请所有人用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陪伴这位妈妈。“那个上午,没有人在完成流程,所有人都在陪着彼此。”她说。

还有一次,一位中年男士讲到父亲去世时自己没能赶回去,说到一半哽咽了。芳芳老师一步步确认他的状态,征得同意后,邀请演员们以“流动塑像”的方式,轻轻呈现那份遗憾。

演绎结束,她问他感觉怎样。他说:“终于可以释怀了。”课后,她单独找他聊了十分钟,也轻声提了一句:“如果哀伤的情绪让你好几个月走不出来,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会是一个更稳定的陪伴。”这是她一贯的做法:陪伴对方,但不越界;接住对方当下的情绪,但知道边界在哪里。

在日常的暖场环节,她通过“名字动作传递”等即兴游戏,引导参与者卸下心理防御,从头脑的理性分析回归身体的直观感受。面对沉默或模糊的表达,她始终坚持“不强迫、不忽视”,用眼神的确认给予对方成长的节奏,实现那种“无需言说也能被懂”的深度共鸣。当故事被郑重接住,疗愈便在这种温情的连接中自然发生。

靠热爱托起来的公益项目

这个项目最早是芳芳老师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你有时间你来,我有资源我出,就这样慢慢撑起来。2018年,在她们的共同努力下,“偶然剧社”在市北区正式创建;2022年,“偶然剧社”创建的“下四方社区剧场心剧社”项目被评为山东省文化志愿服务典型案例,从最初的个人微光跃升为山东省文化志愿服务优秀项目。今年,回响剧场“戏剧疗愈”正式被纳入市北区文化馆公益课。

“文化馆给了我们场地、组织支持,还有公信力。这些如果完全靠民间去做,真的很难。”芳芳老师说,“我很感恩,能在这个平台上,让这个项目安心地慢慢长大。”

在市北区文化馆的持续支持下,今年4月,这里还将专门打造一间“表演式心理疏导”艺术空间——不是诊室,不是教室,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走进来“坐一坐”的第三空间。没有诊疗床,没有舞台灯,只有一圈椅子、一片空地,和一个承诺:无论你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走进来,这里不评判,只陪伴。戏剧、音乐、舞蹈、绘画,都可以在这里发生。

从孩子到老人,都有一席之地

芳芳老师说,未来这个项目想深耕五类人群,覆盖一个人从小到老的完整人生。长期高压的职场人,需要一个说“不用再坚强”的出口;亲子家庭里说不通的父母和孩子,或许在戏剧里能重新看见对方;还有那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青少年,那些退休后突然觉得“没用了”的老人,以及那些正在慢慢走出低谷、需要温柔陪伴的人。从缓解职场焦虑到重建家庭纽带,从守护童心到重塑老年人的社会价值,回响剧场正依托公共文化服务体系,为不同人群提供低门槛、可持续的情感支撑。

“有位七十多岁的学员,演完一场之后说:我这辈子没上过台,今天发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讲故事给别人听。”芳芳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像是在替那位学员,郑重地记住那一刻。

“让文化馆不只是学才艺的地方,也能成为群众安心歇脚、自由表达的心灵花园。”近二十年的群文坚守,芳芳老师用艺术之笔在市北区绘就了一幅温暖的心灵图景。这种将艺术的天然疗愈力转化为专业公共服务的创新实践,让城市的人文关怀变得触手可及。不急,不大,但一点一点,正在这座老城区的文化馆里,扎下根来。

(半岛全媒体记者 刘姮)

责任编辑:李晓燕